崔瀺要以棋问道的话语落下。

  阿要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反驳的话。

  剑一已经炸了锅,疯狂撺掇:

  “答应他!必须答应!能跟绣虎以棋问道,这几座天下没几个人有这资格!

  小爷今天非要跟他分个高下!快答应!”

  阿要被剑一吵得头大,又架不住崔瀺那满眼的期待,最终无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吧行吧,就一局啊!先说好了,再下我屁股都要坐穿了!”

  崔瀺闻言大笑,指尖的黑子在指间转了个圈,肯定道:

  “好!这一局,老夫倚老卖老,便先落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崔瀺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收,眼底的笑意尽数散去,只剩极致的认真。

  道韵在他周身一闪而逝,棋盘上的纹路瞬间亮起,仿佛整座山河都被纳入了棋格之中!

  就连天机屏障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崔瀺指节微凝,重重落在了棋盘上!

  “轰隆——!”

  一声震彻神魂的闷响自棋盘深处炸开!

  墨色光晕如海啸般席卷整张棋盘,竟在屏障内的半空,凝出了一整座浩然天下的山河虚影!

  黑子落处,大骊铁骑横扫一洲,文庙武庙拱卫左右。

  山水气运、文脉传承、苍生祸福,尽数凝聚在这一枚黑子之上。

  这是崔瀺以天下为棋盘,以苍生为棋子,落子天元,定鼎乾坤!

  阿要对此毫无感触,只是在剑一的指引下,机械地捻起一枚白子,运作剑意,快速落下。

  “锵——!”

  开天剑鸣响彻,七彩剑光如银河倒悬,直直劈向棋盘中央的天元黑子。

  白子落处,如剑斩阴阳,光分天地!

  那道剑光从光阴长河的源头斩来,往光阴长河的尽头而去。

  破天时,破地利,破人和,破尽天下所有算计!

  黑白两道气机在棋盘上轰然相撞,整座骊珠洞天的山水气运,都似有若无地颤了一颤......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这一局棋,竟直接下了七天七夜!

  小镇的市井喧闹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只有老槐树下的这一方石桌,始终被那层琉璃剑光笼罩,纹丝不动。

  棋局的递进,全在无声的落子之间:

  第一日,崔瀺落子从容,还能偶尔点评两句棋路;

  剑一还能跳着脚给阿要喊落子坐标,语气里满是傲娇。

  第三日,崔瀺早已无言,眉头微锁,每落一子都要沉吟许久;

  剑一也收了所有跳脱,小脸皱成一团,死死盯着棋盘,本体算力全开,七彩金芒日夜不息。

  第七日夜里,月上中天,崔瀺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空,久久不动。

  他眼底满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指尖的黑子微微震颤,与棋盘上的山水气运隐隐共鸣,连他自己,都算不清下一手的变数。

  外界早已翻了天。

  某处山巅上,邹子站了七天七夜,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望着宝瓶洲的方向,低声喃喃:

  “……昔日文圣首徒竟会跟一个愣头青待在一起,还如此之久?是迷惑我等吗?”

  某处云端,陆沉也坐了七天七夜,脸上的嬉笑尽数散去,一脸严肃地盯着骊珠洞天的方向。

  他啧了一声:

  “无量天尊,这一老一小搞什么名堂?真是阿弥陀佛了!到底在谋划什么,竟如此之久!”

  而老槐树的树荫外,十步之遥,一个青衫书生,也站了七天七夜。

  他是文庙的上五境儒官。

  眼睁睁看着这片朦胧中的两道身影,却看不清、听不到里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只能感受到两股恐怖的气机死死锁在一起,不分高下。

  让他连靠近十步之内都做不到,只能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第八天正午,日头当空。

  棋盘上早已落满了黑白子,再无半分空余的落点。

  只剩下六处首尾相连的连环劫,如同六条首尾相衔的龙,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崔瀺捏着黑子,指尖微微颤抖。

  他算遍了所有变数,却依旧算不出这劫争的最终走向!

  赢面与输面,五五对开,没有半分绝对的把握。

  这枚黑子,他终究是落不下去。

  阿要早就熬不住了,腰都快断了,屁股上的布料都快磨破了。

  他打着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直接打断了这凝滞到极致的气机。

  下一瞬,01随手撤去了屏蔽天机的剑光。

  那层琉璃涟漪瞬间消散,老槐树下的场景重新暴露在天地之间。

  棋盘上的山河虚影也随之悄然散去。

  他站起身,对着崔瀺认认真真作了一揖,没多说半句废话,转身就走。

  他打心里怕,怕崔瀺再拉着他开第三局。

  崔瀺坐在石凳上,垂眸盯着棋盘,仿佛没看到阿要的离开,也没回应他的揖礼。

  整个人的心神,依旧沉浸在那局没有终局、没有定数的棋里。

  不远处的青衫书生见状,连忙上前,对阿要躬身作揖,正色道:

  “在下文庙儒官,被派遣来探查前辈为何又隐去天机,不知前辈在此,发生了何事?”

  阿要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随口道:

  “下棋而已,我还有事,就不留你吃饭了。”

  一句话直接把书生怼得呆住。

  剑一皱着小眉头,飘在阿要身侧,嘴里念念有词,机械地跟着他往前走:

  “人类竟可以达到如此算力吗?!本体的算力可是比超级计......”

  阿要听他的絮叨,听得头都大了,连忙打断道:

  “快闭嘴吧!从书院到小镇,这一路是谁天天在我耳边哔哔,说要赶紧赶路?

  怎么?跟绣虎下了七天七夜的棋,就不哔哔时间有限了?

  这都第八天了!老子痔疮都快坐犯了!”

  剑一瞬间炸毛,叉着腰瞪着阿要:

  “这可是绣虎!能跟他下七天七夜,够你吹半辈子牛逼了!!!”

  阿要翻了个白眼,大步往集市方向走去,不屑道:

  “牛个屁!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们下了点什么!下成什么样跟我有半毛钱关系?!”

  “真是对牛弹琴!怎么摊上你这么个没脑子、没情商的......”

  另一边,老槐树下。

  青衫书生看了一眼阿要的背影,快步走到石桌前,对着崔瀺躬身作揖,恭敬道:

  “国师。”

  他行礼之后,飞快伸着脖子,往石桌上死命地瞅,全然不顾儒生形象。

  崔瀺闻言,瞬间回神,挥了挥手,棋盘上的黑白子瞬间消散无踪。

  只留下光洁的棋盘,仿佛那七天七夜的惊天对弈,从未发生过。

  他没有回应青衫书生。

  只是看着阿要离开的方向,眼底满是精光,嘴角勾起一抹诧异的笑,他摇头道:

  “真是见鬼了!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事?莽夫的脑子竟能有如此.......”

  青衫书生再次站直身子,安静待在一侧,不敢多问半句。

  崔瀺起身,望向天际,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股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齐静春啊齐静春,你落下的一子,我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