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要的身影,落在骊珠洞天小镇的巷子里。

  悬在他身侧的七彩古剑一闪而逝,沉入体内小世界。

  剑一“嗖”地一下飘到他肩膀上,小手戳着他的脑袋,急声提醒:

  “大哥!咱们这次真的真的,就见阮秀,然后立刻去剑气长城,行不行?行不行?”

  阿要没理他,大步流星往镇子里走。

  剑一跟了一会,忽然觉得不对劲:

  “哎哎哎,你往哪走?神秀山在那边!”

  “先买东西。”

  “买什么?”

  “好吃的。”阿要脚步不停:

  “糕点、包子、烧鸡……还有胭脂水粉、衣裳首饰。”

  剑一愣了一瞬,随即飘到他面前,小脸上写满“你特么在逗我”:

  “你是飞升境剑修!你是要去剑气长城砍妖的!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去买胭脂水粉?!”

  阿要绕过他,继续走:

  “她等了我那么久,总不能空手回去。”

  剑一噎住。

  半晌,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行吧,算你有良心。”

  小镇炊烟袅袅,孩童嬉闹,一切都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阿要走到老槐树下时,脚步忽然顿了顿。

  不远处的石凳上,坐着一个黑衫老者,面前摆着棋盘。

  他正独自对弈,捏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阿要没在意,径直往前走。

  刚走过老者身侧,耳边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小友,可否留步,与老夫手谈一局?”

  阿要脚步一顿,转头望去。

  老者须发皆白,指尖捏着一枚黑子。

  他周身没有半分修士的气机外泄,看着就像小镇里寻常的教书先生。

  可他落子的瞬间,周遭流淌的灵气,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石桌上,棋盘内的黑白子,错落成一局残棋。

  黑子占尽大势,白子却在边角藏了一线不死的生机。

  阿要见此只是挑眉,张口就问:

  “你谁啊?”

  同时传音给剑一:

  “这老头是谁?赶紧推演一下,最近碰到的狠人实在是有点多。”

  老者捏着棋子,刚要起身自报家门,剑一瞬间从阿要肩膀上弹了起来!

  他小眼瞪得滚圆,急声传音道:

  “是崔瀺!”

  “?!!”

  绣虎、大骊国师、齐静春的大师兄、陈平安护道人、最佳“C”王......

  一大堆头衔的词汇,瞬间在阿要的小脑瓜里迅速闪过。

  但他脸上的表情只僵了一瞬,随即咧嘴一笑,快步走上前。

  一把扶住正要起身的崔瀺胳膊,热情得过分,嘴里忙不迭道:

  “呦——!老人家快坐快坐!这石凳凉不凉?要不给您找个垫子?”

  崔瀺顺势被他扶着坐回石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又听到阿要想给他找个垫子,他摇了摇头,笑意温和:

  “小友......这般言语举动,可是认得老夫?”

  “当然……”

  阿要话说一半,才想起自己不该露馅,连忙挠了挠后脑勺,硬生生把话拐了个弯:

  “当然不认识。”

  崔瀺笑了。

  他活了几百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眼前这年轻人嘴上说不认识,眼里那点闪烁可骗不了人。

  阿要怕崔瀺再追问,连忙补了一句:

  “老人家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能办的我绝不含糊。”

  崔瀺看着阿要,眼底笑意深了几分,指尖的黑子轻轻磕了下棋盘,主动自报家门:

  “老夫崔瀺,小友,可曾听过老夫的名讳?”

  阿要连忙在对面的石凳上坐正,身子微微前倾,点头如捣蒜:

  “听过听过!当然听过!国师名讳,浩然天下如雷贯耳,谁不知道?”

  崔瀺抚着颔下长须,笑意更深,绵里藏针的试探就这么轻飘飘抛了出来:

  “哦?不知小友是从何处听来的?”

  阿要打了个哈哈,想把这话糊弄过去:

  “国师这般人物,名传四海,这浩然天下谁不知道?随便哪里都能听着。”

  崔瀺却没给他糊弄的机会,指尖黑子再次磕在棋盘上,目光直直落在阿要脸上:

  “听闻小友是齐静春的故友,莫不是从他口中,听过老夫的名字?”

  阿要正忙着打量崔瀺,心里还在嘀咕:

  “这就是算尽天下的绣虎?看着和齐先生一样,都是温温和和的读书人。”

  他对崔瀺的问话,压根没过脑子,下意识点头应和:

  “嗯嗯嗯,听过听过。”

  话一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可收声已经晚了,下意识的抬手准备挠头。

  崔瀺看着阿要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下一瞬,他微微眯眼,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一道惊雷炸在阿要耳边:

  “那不知……是从这一世的学生身份听过,还是从……故人身份听过?”

  阿要瞬间僵住,举着的手停在半空,挠也不是,放也不是。

  发现自己完全接不上这话。

  只能一脸呆滞地看着崔瀺,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剑一及时开口提醒阿要:

  “这老狐狸在诈你,别理他。”

  崔瀺看着阿要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也不再步步紧逼。

  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指尖敲了敲棋盘:

  “看来小友是早已知晓老夫的身份了?”

  阿要尴尬地挠了挠头,还是没说话。

  崔瀺也不追问,话锋一转,认真道:

  “小友可否行个方便,施展那诡异的神通,屏蔽此方天机?”

  阿要回过神,眉头瞬间皱起,指尖敲了敲石桌,面露难色:

  “不是我不给国师这个面子,只是来之前答应了文庙,一月之内不......”

  “不必彻底隐去。”崔瀺摆了摆手,打断道:

  “你我言语,不入他人之耳即可。”

  此话落下,剑一已经扬起了下巴,拍着胸脯传音道:

  “小问题!小爷出手,保证连三教祖师都听不见半个字!”

  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阿要小世界里的本命古剑,骤然亮起七彩金芒,剑身微微震颤,一道无形的剑光无声铺开。

  以石桌为中心,半径十步之内,一层淡淡的涟漪荡开,如水波般笼罩了这片区域。

  涟漪之外,风声、市井喧闹依旧清晰可闻。

  涟漪之内,光阴流水似乎被彻底斩断,天机隔绝,内外俨然两重天。

  某处山巅。

  正用阴阳五行术法推演天机的邹子,脸色骤变。

  他眉头紧锁,掐算的指尖顿住,原本清晰可见的阿要与崔瀺,瞬间只剩一片朦胧。

  某处云端之上。

  正侧躺的陆沉突然挑眉,指尖掐了个道诀想再探个究竟,却只看到两人模糊的身影。

  他啧了一声,盘膝坐了起来,嘀咕道:

  “有意思,这崔瀺......”

  骊珠洞天,老槐树下。

  崔瀺看着周身这层以剑斩天机的屏障,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小友这屏蔽天机的术法,果真神妙。”

  他顿了顿,看着阿要,缓缓开口:

  “老夫心中一直有几个疑惑,不知小友可否解答?”

  “您说。”

  崔瀺随即抚着长须,身子微微前倾。

  笑意依旧温和,可吐出来的字字句句,却如出鞘的刀,直逼人心最深处:

  “不知小友到底是何方大能转世?

  又何时成了小齐的故友?老夫与小齐自幼跟随先生......”

  他顿了顿,难言之色一闪而逝,才改口,继续道:

  “自幼......朝夕相处,为何老夫会不认得小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