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嗓子嚎丧像是把这漫天的雨幕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驿站门口便挂起了惨白的素缟,两盏奠字灯笼在风雨里摇摇欲坠,昏黄的光晕晕不开那浓得化不开的死气。

  沈嬷嬷领着几个婆子跪在灵堂前烧纸,火盆里的火苗被风卷得忽明忽暗,纸灰还没来得及飞远就被雨水打湿,粘在青石板上,像是一块块去不掉的尸斑。

  驿站对面的茶楼二层,窗缝微微推开了一线。

  季越盯着那灵堂中央停放的一块门板,上面盖着白布,隐约透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雨声嘈杂,但沈嬷嬷那句“赵大人走好”还是顺着风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指尖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那是赌徒即将翻本时的亢奋。

  赵提举死了。

  那个唯一能把他和兵部库房亏空连在一起的活口,终于闭嘴了。

  但他必须亲眼确认。

  死人是不会骗人的,只有亲手摸到那具尸体冰凉的僵硬,他今晚才能睡得着。

  丑时三刻,雨势最大的时候,守灵的婆子们早已困顿不堪,靠在柱子上打盹。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过驿站的矮墙,落地无声。

  季越屏住呼吸,脚底踩着湿滑的苔藓,一步步逼近灵堂。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纸钱味和一股淡淡的尸臭——那是他特意让人在那支毒箭上抹的腐肉汁,看来果然奏效了。

  他摸进灵堂,借着微弱的长明灯光,看清了白布下隆起的胸膛。

  没有起伏。

  季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从怀中摸出一瓶化尸粉。

  这是穆氏给他的最后一道保险,只要撒上去,半个时辰内,这尸体就会化成一滩黄水,到时候死无对证。

  他伸出手,想要掀开白布的一角确认面容。

  指尖触碰到“尸体”脖颈的那一瞬间,季越的瞳孔猛地收缩。

  没有皮肤的弹性和温度,只有坚硬、冰冷,甚至带着一丝粗糙的木纹触感。

  那是木头!

  “不好!”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炸开,季越便觉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

  藏在供桌下的陈厉如猎豹暴起,一记擒拿手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碎,整个人被狠狠按在那个伪装成尸体的木偶之上。

  “放开我!我是季家……”

  “二公子这手,怎么紫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挣扎。

  孟舒绾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手里并没有拿灯,只是静静地看着被按在木偶上的季越。

  季越惊恐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刚才触碰到木偶白布的地方,此刻沾满了一种紫黑色的粉末,并且顺着雨水的湿气,迅速在他皮肤上晕染开来,怎么蹭都蹭不掉。

  “这是‘显影磷粉’。”孟舒绾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只有兵部甲字号库房,用来给绝密军情信函封口用的特供品。平时无色无味,遇手汗即变紫,洗都洗不掉。”

  她走到供桌前,拿起一块沾了粉末的布片,在季越眼前晃了晃。

  “二公子深夜闯入驿站,手染兵部禁粉。我是该说你这‘才子’涉猎广泛,还是该问问,这只有兵部尚书才有权调用的东西,怎么会跑到了太仆寺少卿的手上?”

  季越瘫软在地,那紫色像是某种诅咒,正一点点吞噬着他最后的侥幸。

  就在季越被五花大绑拖下去的同时,几条街外的季府别院,也是灯火通明。

  穆枝意跪在地上,发髻散乱,早已没了平日里端庄的模样。

  她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几封刚刚伪造好的信件。

  季舟漾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几封信。

  信纸泛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内容更是惊心动魄——全是季越与北境胡商勾结,意图倒卖军马的“铁证”。

  “三爷,这就是季越通敌的证据。”穆枝意低着头,声音颤抖却带着股狠劲,“妾身在他书房暗格里发现的。大义灭亲,只求三爷看在妾身揭发有功的份上,给妾身一条活路。”

  既然季越已经被抓,那这就是个死局。

  与其跟着这艘破船一起沉,不如把他踩进泥里,换自己上岸。

  季舟漾没有说话,只是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

  指腹传来细微的凹凸感,那是竹纤维特有的纹理。

  这纸叫“湘妃引”,产自江南,因为工艺繁复,造价极高。

  而这种纸,正是前几日穆枝意为了讨好他,特意搜罗来做灯笼的那一批。

  用做灯笼剩下的边角料,来伪造几年前的通敌信件。

  这女人的聪明,全都用在了这种自以为是的算计上。

  季舟漾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却没有拆穿。

  他随手将信件扔给身旁的荣峥。

  “拿着这些信,去请金吾卫。”季舟漾站起身,黑色的鹤氅在灯影下划出一道冷厉的弧度,“查封季家二房,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穆枝意大喜过望,刚要磕头谢恩,却听头顶传来男人毫无温度的声音。

  “这纸不错,以后别用了。”

  穆枝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窜天灵盖。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此时的礼部架阁库内,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周延年打了個喷嚏,手里捧着一卷已经发脆的旧档。

  这是二十年前,孟舒绾祖父孟老太爷因“督办不力”被削职的卷宗。

  他原本只是想查查当年兵部调拨的规矩,却在翻到最后一页时,目光凝固了。

  那是一张当年的军需签收单,落款处的一个“赵”字,笔锋起笔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顿钩,与今日孟舒绾贴在墙上的那张《赵提举泣血状》里的字迹,如出一辙。

  二十年前,签收那批导致孟家获罪的残次军需的人,竟然也是这个赵提举!

  周延年只觉得手脚冰凉。

  这哪里是什么贪腐案,这分明是一张铺了二十年的大网,季越不过是网上的一只新蜘蛛,而孟舒绾要撕开的,是这底下早已腐烂的根基。

  他猛地合上卷宗,顾不得外面的宵禁,抓起那本旧档就往外冲。

  天快亮了。

  雨终于停了,驿站外的粥棚前,稀稀拉拉地聚着几个乞丐。

  沈嬷嬷正要去收碗,却见角落里缩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乞儿,手里死死攥着什么东西,警惕地看着四周。

  “孩子,喝口热乎的吧。”沈嬷嬷叹了口气,舀了一勺粥递过去。

  那乞儿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去接碗。

  就在这时,一块满是泥垢的玉佩从他袖口滑落,“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沈嬷嬷弯腰去捡,擦去上面的泥污,看清那玉佩样式的瞬间,手一抖,那玉佩差点再次摔落。

  那是一枚双鱼玉佩,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孟”字。

  这是孟家早年走失的那批信物?

  孟舒绾听到动静走出来,接过那枚玉佩。

  玉质温润,显然是被人常年贴身温养着的。

  “这东西哪来的?”她问那乞儿。

  “我爹给我的……”乞儿缩着脖子,“他说他是白石岭活着爬出来的人,这玉能换命。”

  孟舒绾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将玉佩翻了个面。

  在那背面,原本该是光滑温润的玉面上,竟然也刻着三个极小的字。

  并非什么吉祥话,而是三个让她瞬间如遭雷击的名字——季舟漾。

  这是婚约信物。

  并非她与季越的,而是二十年前,孟家与季家长房立下的,那一纸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甚至刻意抹去的婚约。

  孟舒绾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指节泛白。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误入棋局的执子者,却没想到,自己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刻在了这盘棋的棋盘上。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玉佩收入袖中,那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了驿站那面贴满了讣告的墙上。

  “姑娘,时辰到了。”沈嬷嬷在一旁低声提醒。

  孟舒绾转过身,眼底的震惊已被一片决然取代。

  “传令下去。”

  她的声音在清晨的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把京城所有的牛车都租下来,不管多少钱。再去把全城寿衣店做好的、没做好的白灯笼,全都买空。”

  “姑娘这是要……”

  “去黑水坡。”孟舒绾望向城外的方向,目光如炬,“既然他们想把事情压在黑暗里,那我就点上一万盏灯,让这京城的瞎子们,都好好看看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