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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如注,将巍峨的季府冲刷得仿佛一座巨大的水牢。

  轰然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金丝楠木正门被攻城锤硬生生撞开,木屑飞溅中,季舟漾策马踏过门槛,马蹄铁在青石板上凿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身后,那是数百名身披重甲、只听命于他一人的亲卫死士。

  没有什么父慈子孝的劝降,也没有痛哭流涕的对峙。

  季舟漾翻身下马,身上那件已被鲜血浸透又被雨水冲刷发白的墨袍紧贴着身躯,每走一步,都在昂贵的地砖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血印。

  他提着剑,径直走向内院的三希堂。

  书房内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与外面的肃杀判若两个世界。

  季相端坐在紫檀大案后,手里甚至还捧着一盏雨前龙井。

  看着浑身浴血闯入的长子,这位把持朝政二十年的老人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儿子为何晚归。

  “逆子,若是现在跪下,将那道所谓的废后诏书交出来,为父还能当你是一时糊涂,被那孟家孤女迷了心智。”

  季相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慢条斯理道,“你要明白,这大胤的天,不是靠这一两张纸就能翻过来的。百善孝为先,你现在退兵,去宗祠领三十家法,我不追究。”

  回应他的,是一叠被雨水打湿的信笺。

  季舟漾面无表情地扬手,那叠信笺如雪片般飞出,精准地砸在季相面前的茶盏里。

  “啪。”

  滚烫的茶水四溅,信纸瞬间吸饱了褐色的茶汤,上面的墨迹晕染开来,但那鲜红的私印和季相那笔锋独特的签名却依旧清晰可辨。

  “通州换防图,作价三十万两白银卖给北境;神机营火药配方,换了关外三座铁矿。”季舟漾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敲击的石头,“父亲,您的‘孝道’,太贵了,大胤买不起,儿子也买不起。”

  季相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只端茶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些信——那是他以为早已销毁的罪证,怎么会在这个逆子手里?

  “好……好得很。”季相怒极反笑,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疯狂,“既然你这个逆子要大义灭亲,那就陪着整个季府一起陪葬吧!”

  他的手猛地探向桌案底部的那个瑞兽铜钮,用力向左拧了三圈。

  那是季府最后的杀招。

  这书房之下,埋着足足五百斤黑火药。

  一旦引爆,这方圆二里地都将化为齑粉。

  “咔哒、咔哒、咔哒——”

  机括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内格外刺耳。

  季相脸上带着同归于尽的狞笑,死死盯着季舟漾,等待着那声终结一切的巨响。

  然而,一息,两息,三息……

  除了窗外的雷声,脚下的大地死一般的寂静。

  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怎么回事?!”季相脸上的狞笑僵住,疯狂地转动那个铜钮,“为什么不炸!为什么!”

  “因为齿轮卡住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书房那面原本挂着《江山万里图》的墙后传来。

  暗门翻转,孟舒绾手持一盏孤灯,缓缓走了出来。

  她的裙摆上全是地下暗河的淤泥,发髻也有些散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扬了扬手中那枚刚刚从龙榻下取出的白玉印信:“季相大概不知道,当初修建这季府地库的工匠,正是家父的旧部。这引爆机关的核心齿轮,预留了一个只有孟家家主印信才能卡死的凹槽。”

  “孟——舒——绾!”季相双目赤红,那是一种毕生心血被蝼蚁啃食殆尽的绝望。

  穷途末路之下,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彻底撕下了伪装。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躲在屏风后瑟瑟发抖的一个六七岁孩童——那是旁系的一位小少爷,因为贪玩躲在书房,此刻却成了季相最后的挡箭牌。

  一把锋利的裁纸刀抵在孩子的颈动脉上。

  “退后!都给我退后!”季相歇斯底里地吼道,刀锋割破了孩子稚嫩的皮肤,鲜血流了下来,“季舟漾!这是你堂弟!你敢动一步,我就杀了他!我是你老子,你敢弑父?!”

  季舟漾的脚步顿都没顿一下。

  他看着那个曾经让他仰视、敬畏,如今却丑态毕露的老人,眼中最后那一点温度也彻底熄灭了。

  “荣峥。”

  只这一声轻唤。

  早已潜伏在房梁之上的荣峥手腕一抖,一道漆黑的飞爪如毒蛇般探下,精准地缠住了季相握刀的手腕。

  “啊——!”

  季相惨叫一声,手腕被巨力拉扯向上。

  几乎是同一瞬间,季舟漾的身影如鬼魅般欺近。

  他没有用剑,而是伸出那只布满剑茧的大手,一把按住季相的后脑勺。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季相整张脸被狠狠地砸在紫檀大案上,鼻梁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而他脸庞正对着的,正是那本摊开的季氏族谱。

  鲜血瞬间染红了泛黄的纸页。

  季舟漾单手死死按着父亲的头颅,另一只手拿起案上的朱笔,在那族谱之上,在“季昌平”这三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漆黑的叉。

  “从今日起,季氏除名。”

  季舟漾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判词,“这三希堂,你不配坐;这季家的姓,你不配有。”

  “唔……唔唔……”季相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那是极致的愤怒与羞辱。

  “还没完呢。”

  孟舒绾走到大案前,将那方一直拎在手里的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卷残破的羊皮地图。

  那是皇室内库的地图,是季相哪怕通敌卖国也要得到的“富可敌国”的钥匙。

  “季大人,您这一辈子,为了这东西,杀了我的父母,毒害了先帝,卖了大胤的边防。”孟舒绾拿起桌上的烛台,凑近那卷地图。

  季相那只完好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突出来,喉咙里发出风箱般急促的“嗬嗬”声。

  孟舒绾当着他的面,将烛火点燃了地图的一角。

  火焰腾起,羊皮卷曲发黑,化作飞灰。

  “其实这是假的。”孟舒绾看着火焰,语气淡漠,“或者说,它是真的,但那内库里早就空了。孟家之所以守着这个秘密,就是为了把您这样的豺狼引出来。您这一辈子的算计,不过是追着一块腐肉跑的疯狗罢了。”

  所有的信念,所有的野心,在这一刻崩塌。

  季相死死盯着那团灰烬,脸上的肌肉开始剧烈抽搐,嘴角歪向一边,口水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巨大的精神冲击冲垮了他最后那点理智,血管爆裂。

  他瘫软在桌案上,像一滩烂泥,只有眼珠还在疯狂转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一代权相,终成废人。

  季舟漾松开手,嫌恶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指,转身向外走去:“荣峥,看好这里,别让他死了。活着受罪,比死难熬。”

  雨还在下。

  季府外围的一条阴暗深巷里。

  平日里自诩风流才子的季越,此时像只落汤鸡一样在泥水中连滚带爬。

  他想翻墙逃走,却发现后门早已被锁死。

  “谁?谁在那!”季越惊恐地看着巷口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黑影。

  轮椅缓缓转过来。

  孟承林那张被火烧毁半边的脸,在闪电下如同厉鬼。

  “季二公子,别来无恙。”孟承林的声音沙哑粗粝,“我的腿是在五年前被你叫人打断的。当时你说,断了腿的狗,爬起来更有趣。”

  “是你……那个残废……”季越转身想跑,却脚下一滑摔在泥里。

  孟承林猛地驱动轮椅,双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人扑了上去。

  他虽然双腿残疾,但双臂因为常年推轮椅而练得如钢铁般有力。

  那一双铁钳般的手死死锁住季越的喉咙,将他一点点拖向巷子深处那口泛着恶臭的枯井。

  “救……救命……”季越拼命抓挠,指甲里全是泥垢。

  高处的阁楼上,季舟漾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孟舒绾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拦着?”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季舟漾收回目光,眼底是一片死寂的深渊,“这是天理。”

  就在这一片尘埃落定的死寂中。

  地面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季舟漾猛地抬头,目光越过重重雨幕,望向皇城正南的方向。

  那不是雷声。

  “呜——呜——”

  沉闷苍凉的号角声,撕裂了雨夜的长空。

  那不是大胤的军号,那是来自极北草原的狼皮号角。

  那是死神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嘶声力竭地吼道:

  “报——!北境主帅阿史那率三千死士炸开午门!皇城……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