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块并不光滑的白玉贴着掌心,被体温煨得微热,却比这漫天冰雨还要沉重。

  放箭。

  穆氏那两个字吐出的瞬间,空气仿佛被拉伸到了极致的紧绷。

  就是现在。

  孟舒绾没有丝毫迟疑,手腕翻转,那方不过寸许见方的白玉印信猛地破空而出,高举过头顶。

  昏黄跳跃的火把光芒映照在那温润的玉质之上,折射出一道近乎惨白的光晕,瞬间刺破了沉沉雨幕。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并非刻在玉上,而是孟舒绾此刻近乎嘶哑的怒喝。

  大胤祖制,见此印如见君颜。

  原本扣动悬刀的手指僵住了。

  那些平日里只知听命于主母的私兵,在听到这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咒语时,骨子里对皇权的敬畏瞬间压倒了那一时的杀意。

  那是刻在血脉里的恐惧,一旦涉及到谋逆大罪,哪怕是死士也要掂量掂量身后的九族。

  本来整齐划一的箭阵,在这一刹那出现了致命的松动。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死寂,让原本胜券在握的穆氏瞳孔剧震。

  这不可能!那东西怎么会在这个贱人手里?

  假的!一定是假的!

  季越此时就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那张平日里维持着儒雅面具的脸庞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风度,甚至忘了自己只会那点花拳绣腿,脚下发力,疯了一般朝着孟舒绾扑来。

  只要毁了那个东西,只要杀了她,一切就还有转机。

  休要拿个破石头来诓骗世人!

  他嘶吼着,伸手就要去夺那方印信。

  腥臭的泥水溅在他的锦袍下摆,显得狼狈不堪。

  孟舒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极其冷静地向左侧滑出半步,脚下的淤泥让她身形微晃,却精准地避开了季越那只抓来的脏手。

  铮——

  一声如龙吟般的清越剑鸣,在雨夜中炸响。

  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只有快到极致的一线寒芒。

  季越前冲的身形戛然而止。那并非他想停,而是不敢动。

  一柄沾染着斑驳血迹与铁锈的长剑,稳稳地悬在他的喉结前半寸。

  剑身传来的森然寒气,激得他脖颈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季舟漾单手持剑,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眸子黑沉如渊。

  他甚至不需要说话,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就足以让季越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谁敢动。

  季舟漾的声音不高,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满园私兵,竟无一人敢再上前半步。

  孟舒绾看都没看那个被吓破胆的前未婚夫一眼。

  她左手探入袖中,猛地扬手。

  哗啦——

  数十封早已被油纸包好的信件在空中散开,即便有几封落入泥水,那上面鲜红刺目的私章却依然清晰可辨。

  既然二婶想要个明白,那侄女便让你死个明白。

  孟舒绾的声音穿透雨幕,字字清晰。

  这是宣平侯府二房与北境大将阿史那私通的往来密信,共计三十六封。

  每一封,都盖着你穆氏的私章。

  她随手捡起落在脚边的一封,指尖甚至并未沾染泥污,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话家常:二叔尸骨未寒,二婶便已备好了通关文牒和投名状,这是打算拿整个季家百口人命,去换你在北境的荣华富贵吗?

  这一句话,比方才那满园的弩箭还要毒辣。

  私兵们的眼神变了。

  若是家宅内斗,他们尚可听命;可若是通敌叛国,他们这些护院,便是被千刀万剐也赎不清罪孽。

  没人想做卖国的陪葬。

  原本围得铁桶一般的阵型,开始从内部瓦解。

  有人悄悄垂下了手中的强弩,有人开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穆氏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散落在泥水中如雪片般的罪证,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瘫软在太师椅上。

  完了。

  全完了。

  那串楠木佛珠啪的一声断裂,珠子滚落一地。

  既然我不活,谁也别想活!

  穆氏那双浑浊的眼中陡然爆发出最后疯狂的光芒。

  她猛地从袖中拔出一把平日里用来剪烛芯的金剪,不管不顾地朝着身旁被绑缚的雪雁刺去。

  杀一个够本!

  雪雁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里的核桃让她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尖锐的金剪逼近咽喉。

  极其细微的破空声,甚至被掩盖在了雨声之中。

  那是孟舒绾一直藏在袖口的最后一支袖箭。

  那把金剪在距离雪雁咽喉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紧接着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金剪落地的脆响。

  穆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死死捂住被贯穿的右手手腕,鲜血顺着指缝疯狂涌出,瞬间染红了她那身华贵的织锦衣裙。

  还没等她的惨叫声落下,季府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

  轰——

  这一声巨响彻底震碎了灵堂内最后的对峙。

  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火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天际。

  那是只有天子亲军才配备的禁卫,黑压压的一片,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涌入这方寸之地。

  穆氏看着那些御林军,脸上露出一丝绝望后的狂喜。

  她以为这是季家二房在朝中的关系终于到了,刚想张口呼救。

  却见领头那个身穿朱红蟒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连看都没看这满地的狼藉与鲜血一眼。

  那是皇帝身边最得势的大太监,赵公公。

  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人物,此刻却快步穿过泥泞的院落,在那漫天风雨中,对着那个一身粗布麻衣、浑身泥污的女子,推金山倒玉柱般地跪了下去。

  奴才赵喜,叩见这方印信!

  他这一跪,身后数百禁卫军齐刷刷跪倒一片,甲胄撞击地面的声响震彻云霄。

  穆氏张大的嘴僵在半空,喉咙里发出赫赫的风箱声,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赵公公根本没有理会旁人的惊骇,他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孟舒绾手中那枚白玉印,尖细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口谕,龙体欠安,恐时日无多。

  既见私印如朕亲临,特召持印者孟氏女即刻入宫侍疾,不得有误!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大得惊人。

  孟舒绾只觉得手中的印信瞬间变得滚烫。

  她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赵公公,也没有去看那满院震惊的私兵。

  她只是缓缓收起印信,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大门。

  路过那对瘫软在泥水中的母子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响起,那是禁卫军已经上前锁拿逆党的动静。

  孟舒绾侧过头,目光从季越那张死灰般的脸上扫过,又落在捂着手腕痛得打滚的穆氏身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与凉薄。

  就像是在看两堆已经腐烂的垃圾。

  走吧。

  她轻轻拉了一下身旁还在强撑的季舟漾,没有再说任何一句废话,抬脚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身后的季府乱成了一锅粥,哭喊声、求饶声、铁链声混杂在雨声中,渐渐远去。

  赵公公立刻起身,挥手示意禁卫军迅速合围,将孟舒绾与季舟漾严丝合缝地护在正中央。

  那不仅仅是护送,更像是一种密不透风的软禁与监视。

  雨势丝毫未减,前方的宫道漆黑如墨,犹如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兽之口。

  孟舒绾感觉到身侧季舟漾的手指轻轻勾了一下她的掌心,冰凉,却有力。

  她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那比这宅斗更加凶险万倍的皇城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