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没有抬头看观众。

  他沉浸在那种淡淡的忧伤里。

  或者说。

  他在享受这种把美好的东西撕碎了给人看的快感。

  “老师们都已想不起。”

  “猜不出问题的你。”

  “我也是偶然翻相片。”

  “才想起同桌的你。”

  直播间里。

  原本那种欢快吐槽的画风,突然变了。

  弹幕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随后。

  一种更为疯狂,却带着浓浓情绪的弹幕潮爆发了。

  【?????】

  【我靠?这是苏晨唱的?这特么是那个唱《单身情歌》的气死人不偿命的苏晨?】

  【别唱了!求你了别唱了!我正在加班吃泡面,眼泪掉进面汤里咸死了!】

  【同桌……那个借我半块橡皮到现在还没还的混蛋,你现在在哪啊?】

  【狗贼!你是懂杀人的!这一刀不用见血,直接扎心啊!】

  苏甜看着直播间里一片鬼哭狼嚎。

  自己也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了当初在清吧唱《单身情歌》被甩的日子。

  虽然现在已经是苏晨的员工了。

  但那种青春不再的遗憾,是谁也逃不过的劫。

  舞台上。

  苏晨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急不缓。

  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

  “谁看了你的日记。”

  “谁把你的长发盘起。”

  “谁给你做的嫁衣。”

  “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

  这几句词像生了锈的钝刀,在每个人记忆最软的地方反复拉扯。

  苏晨的声音此时多了一点磨损感。

  这种恰到好处的沙哑,就像老式唱片机卡在某个划痕上。

  透着一股子回不去的绝望。

  操场南边。

  几个原本准备等他唱完就起哄的男生,现在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都快捏碎了。

  他们已经离开学校几年了。

  这次是因为苏晨,他们才回母校看看的。

  他们想起了那个坐在自己右手边,帮自己打过无数次掩护。

  甚至还偷偷在卷子上改过分数的女孩。

  就要变成别人口中的“那个谁”了。

  苏晨这货,唱得太狠了。

  他根本没用那种炫技的高音,也没用那种矫情的哭腔。

  他只是平淡地在那儿问:谁娶了她?

  这五个字比任何咒骂都有杀伤力。

  后台。

  负责录制现场音效的老师傅把耳机摘了一半。

  他干这行三十年,见过在台上鬼哭狼嚎的,也见过故作深沉的。

  但苏晨这种,他第一次见。

  这小子之前的嚣张像是假的,现在的忧郁也像是演出来的。

  可偏偏那种代入感强得离谱。

  直播间的数据在跳。

  三千五百万。

  三千八百万。

  满屏幕已经看不见吐槽,全是零碎的名字和一些没头没脑的告白。

  “王萌萌,老子到现在还没结婚,就是在等你的婚礼,我想看看谁给你做的嫁衣。”

  “苏晨,你赢了。”

  “我这就下楼买两瓶白酒,今晚不醉死,我对不起我那本被前桌画满猪头的历史书。”

  “这种词怎么可能是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家伙写的?”

  “他是不是被谁夺舍了?”

  苏甜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她盯着苏晨的侧脸。

  这男人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跳动,冷淡得像是看戏的局外人。

  他在欣赏。

  欣赏这一地碎掉的少男少女心。

  这已经不是表演了。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把美好的东西亲手摔碎,再用那种慵懒的口吻告诉你别看了,碎都碎了。

  苏晨弹完这一段,指尖突然一个闷音。

  旋律戛然而止。

  整个操场瞬间安静得能听到虫鸣。

  苏晨抬起头。

  他看向台下那个哭得最惨的体育生。

  原本那种忧郁的气息,在对视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晨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那个熟悉的让人牙痒痒的嘲讽表情,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那个穿红衣服的兄弟,别抹鼻涕了。”

  苏晨开了口。

  嗓音还是好听的,话却依然是不当人的。

  “哭得这么大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同桌刚走呢。”

  原本凝固伤感的空气,被他这一句话直接捅了个窟窿。

  台下的学生们愣住了。

  直播间的黑粉们也愣住了。

  那个体育生眼角还挂着泪,鼻涕刚吸到一半,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晨换了个姿势,单腿晃荡着,嘴角挂着那种特欠抽的笑。

  “大家都这么感动啊?”

  “看来你们的心理承受能力也不太行啊。”

  “这首歌叫《同桌的你》,送给所有即将毕业的学子,也送给所有已经离开学校,在外拼搏的人。”

  “不过看你们的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劲。”

  “那接下来的环节,咱们换点轻松的。”

  “大家准备好,我们要开始清算了。”

  “把你们带进来的所有违禁物品全都准备好。”

  “接下来有请我们公司最‘可爱’的艺人……王毛!”

  “让他用那一身该死的甜美,来治愈你们受伤的心灵吧!”

  苏晨说完。

  也不管台下观众是什么反应。

  直接把麦克风架往旁边一推。

  大步流星地退到了舞台边缘的阴影里。

  把C位。

  留给了那个即将社死的倒霉蛋。

  聚光灯猛地一转。

  直接打在了刚刚走上台的王毛身上。

  那一瞬间。

  全场几千人。

  加上直播间几千万观众。

  呼吸都停滞了。

  只见王毛。

  那个一脸沧桑,仿佛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苦命男人。

  头上戴着粉色的猫耳朵发箍。

  脖子上挂着一个金色的铃铛。

  手里抱着吉他。

  那张丧到极致的脸上,正努力地试图挤出一个……

  笑脸。

  “喵……”

  王毛对着麦克风。

  发出了他人生中,最绝望的一声叹息。

  “卧槽?”

  这一声国粹,不知道是台下哪个角落先喊出来的。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操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

  “喵?”

  这一声疑惑,是台下几千个师生,以及屏幕后数千万观众共同的心声。

  操场上的空气彻底凝固。

  那个之前哭得最惨,鼻涕还挂在嘴边的体育生,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甚至忘了吸气。

  刚才那股子撕心裂肺的伤感,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粉色暴击”撞得稀碎。

  这画面太诡异。

  台上站着的,是《天籁之声》的总冠军。

  属于新晋苦情歌王王毛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生活给予的苦难和沧桑。

  可现在这张脸上,顶着两个毛茸茸的粉色猫耳朵。

  脖子上那个拳头大的金色铃铛,随着他浑身哆嗦的动作。

  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清脆。

  悦耳。

  却要命。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断层,随后是以往十倍的恐怖爆发量。

  “谁能告诉我,我瞎了吗?”

  “这特么是王毛?”

  “苏晨,你是魔鬼吗?”

  “你把一代歌王逼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