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餐后,他们坐上了前往萨斯波尔多伊的缆车。

  缆车是那种老式的红色车厢,一次只能坐四个人。

  车厢缓缓上升,脚下的草甸和木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绿色绒毯上的细小点缀。

  坐缆车

  缆车越往上,空气越来越凉,带着高山特有的清冽。

  陈诚穿着轻薄的羽绒夹克,看着窗外。

  岩石越来越近,几乎触手可及。

  那些灰白色的岩壁经过亿万年的风蚀,形成了奇特的蜂窝状结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岩壁风貌

  几十分钟后,缆车到达山顶站。

  走出站台,眼前是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山台地。

  风大了些,这里视野极开阔,能俯瞰整个科尔蒂纳丹佩佐镇,也能平视甚至仰视周围那些锯齿状的山峰。

  然后,陈诚看到了他们。

  台地边缘,靠近一处陡峭悬崖的空地上,聚集着五六个人。

  他们都穿着颜色鲜艳、面料紧绷的连体飞行服,

  背上鼓鼓囊囊的,是叠好的翼装和降落伞包。

  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检查装备,还有人对着山崖下方指指点点,讨论着气流和路线。

  是玩翼装飞行的。

  多洛米蒂正是这项极限运动的热门地。

  险峻的地形、复杂的气流、绝佳的俯瞰视角,吸引着全球顶尖的翼装飞行员前来挑战。

  安德鲁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布嚎。

  他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陈诚。

  他的眼神里没有普通人看到这种场景时的惊惧或猎奇,而是一种……饶有兴致的观察。

  安德鲁太了解这种眼神了。

  在洛杉矶,陈诚决定去学跳伞时,就是这种眼神。

  然后他就去学了,然后之后自己被品牌方和杨静说了一顿。

  现在,他又用这种眼神看着翼装飞行。

  安德鲁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他清了清嗓子:“看看就行了。这个,想都别想。”

  “我就看看。”

  安德鲁扶额,他知道陈诚这句话跟那些男人说“我就蹭蹭”没什么两样。

  克里斯·芬克是欧洲翼装圈公认的技术流大神,多洛米蒂、阿尔卑斯地区的标杆飞手之一。

  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头发剃得很短,

  脸上有常年暴露在高海拔紫外线下的粗糙质感。

  他正低头调整胸前GOPrO的角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下。

  “陈?”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德语口音。

  陈诚点点头。“克里斯·芬克?我看过你的飞行视频。”

  克里斯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伸出手,和陈诚握了握。

  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但握手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我也知道你。”克里斯说。

  旁边几个飞手也围了过来。

  他们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来自德国、瑞士、奥地利,脸上有着同样的风吹日晒的痕迹。

  他们显然都认出了陈诚,眼神里有好奇,

  也有那种圈内人看圈外人的打量——但没什么恶意,更多是觉得有趣。

  “合个影?”一个戴着头巾的飞手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陈诚说好。

  他们轮流上前,搭着陈诚的肩膀,对着镜头比手势。

  背景是灰白色的岩壁和深不见底的悬崖。

  安德鲁在旁边帮忙拍了几张,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还好,只是合影。

  陈诚站在几步外,安静地看着。

  他没有再靠近悬崖边缘,只是看着那些人在做最后的准备。

  他们的动作很熟练,检查伞包、拉紧束带、测试风速仪,每一个步骤都很专注。

  不专注不行,这可是关乎自己身家性命的事,谁也不敢马虎大意。

  安德鲁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看够了吧?该下山了。”

  陈诚又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吧。”

  缆车缓缓下行。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德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我真怕你开口说要学。”他说。

  陈诚看着窗外逐渐升上来的绿色:“现在不会。”

  “现在不会?”安德鲁抓住关键词,“意思是以后可能会?”

  陈诚没回答。

  安德鲁揉了揉太阳穴:“行,行。反正现在不会就行。”

  缆车到达山脚时,是上午十点半。

  阳光正好,空气里有青草和野花的香味。

  回到酒店,陈诚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浅灰色的亚麻衬衫,米色长裤,很休闲。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邮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

  杨静发来的工作简报,

  环球音乐那边关于新专辑《环形季风》第二周流媒体数据的报告,

  还有几封品牌活动的邀请函。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点开了新闻推送。

  戛纳电影节开幕了。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美联社的报道直接用了

  “红毯上的中国军团”这样的说法,

  配图是七八个中国明星挤在红毯入口处的照片。

  文章里写道:

  “当华语电影在本届戛纳主竞赛单元零入围时,

  中国明星们却以创纪录的人数出现在红毯上。

  这似乎成了某种惯例——电影缺席,但明星必须到场。”

  下面的评论更尖锐。

  “他们来干什么?走秀吗?”

  “没有作品,只有红毯。这就是中国电影的国际形象?”

  “至少他们穿得挺好看。”

  陈诚往下翻。

  另一篇报道提到了赵玲。

  报道说,在开幕片《咖啡公社》剧组走完红毯、大部分记者已经离场后,

  赵玲突然独自一人走上红毯,自称是“公益慈善大使”,

  在空荡荡的红毯上摆拍了几分钟。

  现场仅剩的几个记者拍下了这一幕,照片很快在社交媒体上传开。

  “尴尬”“可怜”“想红想疯了”……这些词缀在相关话题后面。

  陈诚关掉页面,影视圈的博出位再正常不过了。

  国外女星也好不到哪去,只是她们更多是穿着奇装异服来博眼球。

  从麦当娜穿锥形子弹胸罩搭配黑色西装与渔网袜开始,

  到碧昂斯的全身覆盖亮面金属金的紧身长裙,

  再到近年来兴起的透视装,谁也不比谁高贵。

  只是国外这些媒体屁股是歪的罢了。

  然后他看到了巩皇的消息。标题很简洁:

  “巩皇在戛纳:真正的巨星不需要停留”。

  报道里详细描述了巩俐作为官方特邀嘉宾、欧莱雅全球代言人出席开幕式的全过程——

  专车接送、专属化妆间、红毯单独清场时间、官方摄影师全程跟拍。

  甚至提到一个细节:

  红毯上有品牌方出价500万,希望她能在指定区域多停留一分钟,被她直接拒绝。

  “她停留的时间刚好够摄影师完成工作,然后便优雅离场。

  没有多余的摆拍,没有刻意的互动。

  她说红毯是电影人的舞台,不是秀场。

  这就是巨星的气场与格局。”

  报道最后这样写道。

  下面的评论清一色的赞叹。

  放下手机,陈诚重新看向窗外。

  到了巩皇那个位置,钱已经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她要的是尊重,是那种不容置疑的江湖地位。

  而赵玲呢?她走上空荡荡的红毯时,心里在想什么?

  是孤注一掷的疯狂,还是明知尴尬却不得不做的无奈?

  还有那些被美联社嘲讽的“中国军团”。

  他们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蹭红毯吗?

  或许知道,但依然要去。

  因为不去,就连被嘲讽的资格都没有。

  “下午做什么?”安德鲁走了进来。

  “去镇上走走。”陈诚说,“买点东西。”

  “买什么?”

  “还没想好。”

  他们走到镇子边缘,那里有个小教堂,石头砌的,很古朴。

  门口的木牌上写着建造年份:1782年。

  陈诚推门进去,他之前从不信这些,

  但是他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让他对这些有了一丝敬畏之心。

  教堂很安静。

  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钟声。

  陈诚闭上眼睛。他在想这一年发生的事。

  出道,发歌,爆红,签约环球,专辑破记录……一切快得像按了加速键。

  有时候他会觉得不真实。

  就像现在,坐在意大利阿尔卑斯山区的一个小教堂里,

  而他的歌正在全球流媒体平台上被播放,

  他的名字出现在《纽约时报》的评论版,他的恋爱被全世界八卦媒体关注。

  这种分裂感很奇特,但他适应得很快。

  也许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把明星这个身份太当回事。

  那只是一份工作,一种表达方式。

  至于红毯、代言、头条……那些很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教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光斜射了进来。

  安德鲁探头进来,做了个该走了的手势。

  陈诚起身,走出教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傍晚,他和安德鲁在酒店餐厅吃晚饭。

  餐厅人不多,他们点了当地特色的鹿肉和土豆丸子,配一杯红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