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着急去敲门。

  而是先拐去了车站附近的国营商店,用身上的零钱和粮票,买了两包当时算是硬通货的“大前门”香烟,又称了一斤上好的茉莉花茶,用旧报纸仔细包好。

  东西不贵重,但在这个物资尚不充裕的年代,足以表达诚意,且不显得扎眼和俗气。

  准备妥当,他才几经打听,找到赵主任的家。

  敲门,陈学民不等赵主任开口询问,便利索地自报了家门。

  赵主任开门时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但看到陈学民手里拎着用报纸包裹得方方正正的物件,面上多了丝笑容。

  “赵主任,打扰您休息。”陈学民笑容得体,带着晚辈见长辈的恭敬,“我叫陈学民,是红旗公社的。

  听说您这儿有个老仓库想租,冒昧来问问。”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门内的矮柜上。

  “一点小心意,自家亲戚带的茶叶,您尝尝。这大冷天的,给您添麻烦了。”

  赵主任瞥了一眼那包裹的形状和隐约透出的茶香,脸上线条柔和了些,侧身让他进来:“进来说吧。”

  坐下后,陈学民没有立刻提租房,而是先顺着赵主任家堂屋墙上挂的奖状和照片,说了几句“您是老革命/老同志,为咱县里贡献大”之类的场面话。

  话不多,但姿态摆得正,让人听着舒坦。

  等气氛缓和了,他才切入正题,把自己想租仓库做电器维修翻新的打算,说得清清楚楚。

  他特别强调:“赵主任,现在政策好了,鼓励咱们搞活经济。

  我们想正正经经做点事,服务老百姓。

  那仓库旧点不怕,我们自己做维修的,手脚勤快,一定能收拾得利利索索,绝不给您这老房子糟践了。

  以前可能有人想租去做饭店,油烟大,改造多,我们这行当,清净,也省心。”

  这番话,既表明了正当性,又凸显了自己这行当的优点——不给房东添麻烦。

  赵主任听着,抽着陈学民适时敬上的“大前门”,沉吟着:

  “修电器……倒是个技术活,比有些瞎折腾的强。

  那地方是不小,空着也是空着。

  不过,租金按年付,你们刚起步,这钱……”

  陈学民立刻接过话头,态度诚恳:

  “赵主任,我们小本经营,一下拿出一年租金确实吃力。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签个协议,租金半年一付,我们保证按时交,绝不拖欠。

  头半年的钱,我今天就能带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更显推心置腹。

  “我们知道这要求让您为难了,规矩我们都是懂的。

  以后这仓库但凡有点小修小补,灯泡电线什么的,都不用您操心,我们顺手就弄了。

  另外,您家里若是有什么电器要修的,直接招呼一声就是了。我们免费给您修!

  逢年过节,我们也记着来给您问个好。”

  这话说得漂亮。

  既提出了对自己有利的付款方式(半年一付减轻初期压力),又给了对方未来的实惠承诺(省去维修麻烦)和人情期待(年节问候),还把“规矩都懂”点了一下。

  赵主任吐出一口烟,看了看柜子上那包茶叶,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说话办事滴水不漏的年轻人。

  租给这样的人,确实比租给那些愣头青要放心。

  地方空着没收益,租出去还能收钱,租客懂事又省心,何乐而不为?

  “半年……也不是不行。”赵主任终于松口,“但咱们丑话说前头,租金市价,一个月三十五,半年二百一。水电自理,结构不能动,保持整洁。”

  “您放心!绝对按您说的办!”陈学民心下大定,立刻应承。

  写赁据,按手印,点钱交钱。

  整个过程,陈学民都表现得稳重大方。

  交完钱,他又客客气气地给赵主任续上茶水,说了几句“以后还请赵主任多多关照”的客气话,这才接过那把沉甸甸的钥匙。

  握着那把带着锈迹却意义非凡的黄铜钥匙,陈学民心头滚烫。他没有在赵主任家过多寒暄,适时告退,将那份初建的联系保持在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距离。

  出了门,他立刻蹬上自行车,直奔仓库。

  打开那把沉重的大锁,“吱呀”一声推开厚重的木门。

  推开厚重的木门,空旷的主体仓库依然散发着尘土和陈旧物资的气息。

  但他没有停留,径直穿过仓库,推开后门,眼前豁然开朗。

  仓库后还有一个约摸三四十平方米的院子!

  虽然荒草丛生,地面坑洼,但面积足够大,未来堆放回收来的旧电器甚至搭个防雨棚都绰绰有余。

  而更让他心头一喜的,是紧挨着院子北墙的那一排低矮的红砖平房。

  他快步走过去。

  平房有三间,门窗都很小,木质窗框已经腐朽,玻璃也残缺不全。

  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一股霉味。

  墙皮剥落,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墙角还堆着些破烂的麻袋和生了锈的不知名铁件。

  但框架结实,屋顶看起来也没漏。

  这以前应该是供销社保管员值班,或者放些账本、零碎工具的地方。

  陈学民用手指蹭了蹭墙壁上的灰,心里迅速盘算开了。

  这平房虽然破旧不堪,但意义重大。

  主体仓库是车间和展厅,而这平房,就是他们的生活区和精密作业区。

  他几乎立刻规划好了:把最东头那间阳光稍好、相对干燥的,收拾出来做卧室。

  中间那间做存放贵重零件、工具和未来账目的内库。

  西头那间可以当厨房和杂物间。

  这样一来,工作和生活既能分开,又紧密相连,比直接住在空旷阴冷的仓库里不知强了多少倍。

  而且,又省下了单独租房子住的钱!

  赵主任没把这平房单独算钱,简直是意外之喜,也可见这地方闲置之久、旧物利用价值之低,但对他而言,却是解决了大问题。

  规划停当,他浑身是劲。

  卷起袖子,从最脏最累的清理院子开始。

  拔除荒草,清理垃圾,把平房里那些破烂全扔出来……汗水很快湿透了内衣,灰尘呛得他直咳嗽,但他干得热火朝天。

  中午简单啃了两个烧饼,下午继续。

  他重点打扫了规划为卧室的那间平房。

  清扫蛛网,铲掉剥落的墙皮,用清水刷洗了数遍水泥地。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没有了垃圾和异味,露出了房间原本的轮廓。

  嗯,不得不说,城里的房子比农村老家那房子看起来还好些!

  秀芸应当会喜欢的吧?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