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于家四房那边的冷冷清清不同,于家二房于宝根家,此刻人声鼎沸,热闹得如同提前过了年。

  堂屋里早已挤得满满当当,连门槛边都站满了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左邻右舍。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叶的呛味、茶水的淡香,以及一种对新奇事物不加掩饰的好奇与热切。

  人群的中心,正是陈学民。

  他穿着镇上少见的灰色呢子大衣,脚上一双锃亮的皮鞋,与周围灰扑扑的乡人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不显突兀。

  他没有半分新女婿上门的羞怯,也毫无暴发户的倨傲,就那么含笑坐在堂屋中央,坦然接受着四面八方探照灯般的打量。

  “要说羊城那地方,真是开了眼了!”陈学民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又透着见多识广的稳重,“满街都是高楼,晚上霓虹灯一亮,跟白天似的!

  那边的生意人,脑子活络,胆子也大,人家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走在路上都带风!”

  他说话时手势自然,眼神明亮,描绘的“花花世界”像一幅从未见过的画卷,徐徐展现在这群连县城都很少去的乡亲们面前。引来阵阵惊叹和啧啧称奇。

  “了不得,了不得!学民真是见过大世面的!”

  “宝根哥,你这女婿,是这个!”有人竖起大拇指。

  于宝根坐在主位,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却连连谦虚:

  “哪里哪里,年轻人瞎折腾,让大家看笑话了。”

  陈学民适时地微微欠身,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各位叔伯婶子抬爱了,我也就是赶上了好时候,胆子大了点,运气好了点。

  往后还要多仰仗各位长辈帮衬呢。”

  这番不卑不亢、谦逊得体的应对,更是赢得了一片赞誉。

  “看看!富贵了也不忘本!是个好后生!”

  “宝根,你们家秀芸丫头,以后可是要享福咯!”

  “我就说嘛,秀芸这孩子打小就机灵,是个有福的!三岁就知道帮她妈往灶膛里添柴火了,这福气,原来应在这儿了……”

  吃饭的时候,于家众人更是对陈学民关怀备至,连带着,于秀芸也收到了她妈的优待。

  于秀芸没说什么。

  于秀芹眼睁睁地看着于秀芸这个闷嘴葫芦抢走了原本只独属于自己的偏爱,气得险些捏断了手里的筷子。

  吃完饭,陈学民便和于秀芸告辞了。

  于宝根立马给况美凤使了个眼色。

  况美凤会意,忙上前,掏出了棉衣口袋里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笑着塞到了陈学民大衣口袋里。

  “女婿,这是我和你爸给你的红包,你收着。以后和秀芸好好过日子!”

  况美凤说着,神色游戏复杂地看了一眼于秀芸。

  “秀芸这孩子……话有点少。

  但她这个人心底是非常善良的,只要别人对她好一分,她便会对人好十分!

  真的!

  我承认,以前我有些忽略了她……

  罢了,如今这样……”

  况美凤长舒了一口气,“你们要好好的。”

  陈学民:“我会的。妈,我们走了。”

  他语气平静,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于秀芸这才抬起眼,目光掠过母亲那混杂着愧疚、不舍和如释重负的复杂脸庞,又平静地移开。

  她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夫妻俩直接去了陈家杂货铺帮忙。

  今天买东西的人仍然不少。

  于秀芸算账清楚,手脚麻利,让陈建军钱桃花两口子轻松了不少。

  两口子对这个新娶的儿媳妇越发满意了。

  忙过那一阵,便没什么人了。

  于秀芸抓紧时间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墙角堆着的杂物,脚步忽然顿住了。

  杂物堆最下面,露出一角深棕色的外壳,上面蒙着厚厚的灰。

  她走过去,伸手拨开上面的废纸箱,一台老式的晶体管收音机露了出来。

  方方正正的木头匣子,喇叭蒙着细密的布网,虽然脏旧,但在这个年代,可是正经的“大件”奢侈品。

  她邻居家那台“燕舞”牌收录机,成天当宝贝似的放着,说是花了一百二十多块买的——那可是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

  陈家……竟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像扔破烂一样丢在这里?

  她心里纳闷,弯腰将那收音机捡了起来,掂了掂,还挺沉。

  正打量着,身后传来钱桃花的声音:“秀芸啊,你怎么把这破玩意儿捡回来了?”

  于秀芸转过身,手里托着那收音机:“妈,这是……坏的?”

  “可不是嘛!”钱桃花走过来,脸上带着些惋惜,“买来统共才七年,前阵子突然就不响了,刺啦刺啦的,怎么拍打都没用。

  扔了吧,又觉得可惜,毕竟花了六十八块呢!

  不扔吧,占地方。

  哎,没有它听新闻和故事,日子是有点闷得慌。”

  六十八块!

  于秀芸心中更讶异于这收音机的价值,但更让她心念微动的是另一个可能。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收音机背后的螺丝上,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妈,我能……拆开看看吗?”

  钱桃花一愣,打量着她。

  儿媳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随口说说,那双平时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着一点亮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钱桃花心思活络,立刻品出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她脸上露出笑容,语气也热络起来:

  “当然能!

  反正我是准备扔的,你想拆就拆,拆坏了也不打紧!”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试探和期待。

  “看你这样……秀芸啊,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懂这个?会修?”

  于秀芸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手指轻轻拂去收音机外壳上的积灰,指腹感受到木头的纹理和冰凉的金属部件。

  前世,在王家那令人窒息的日子里,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儿都落在她身上。

  换灯泡,电路坏了,电饭锅坏了……都是她修的。

  家里实在是穷,没钱拿去修。

  买新的又要花更多的钱。

  没办法,她只能一点点地学,慢慢摸索,再看看别人是怎么修理的,遇到不懂的就看女儿的物理课本……

  时间长了,那些电路、线圈、晶体管……竟也牢牢记在了心里。

  再后来,她积极响应政府部门组织的职业职能培训,学到了电工、电焊、电器维修等各方面的知识。

  维修收音机这样的电器,她把握很大。

  但这一世,她根本没机会接触修理电器这些东西,因此,于秀芸道: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但我想试试。

  万一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