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阳一肚子都是气,目光从郎跃华身上扫过,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扫了两个来回。

  那目光让郎跃华脸上的笑僵了片刻。

  “出差?”方向阳慢悠悠地开口,“出什么差?

  去哪儿出差?

  去多久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去。

  郎跃华脸上的笑更僵了,却还是答得滴水不漏:

  “去京市,谈一笔生意。去了年,昨儿个晚上刚回来。”

  “昨儿个晚上?”方向阳冷笑一声,“那你怎么今儿个下午才来?”

  郎跃华噎了一下,随即解释道:

  “今天一早去单位报到,交接工作,忙到中午才脱开身。

  这不,连饭都没顾上吃,就赶紧过来了。”

  “砰。”

  方向阳将手里的搪瓷杯子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郎跃华神色不变。

  方向阳道:“当初我就不同意你和柔儿的婚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郎跃华:“小婿不知。”

  方向阳道:“因为你太老了。”

  郎跃华眸子眯了眯。

  “你比我女儿大了整整十岁!你配不上她!”方向阳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郎跃华,“事实证明,我猜得没有错。

  你看,你们结婚八年了,你大部分时间都在出差,把柔儿一个人丢在家里面受你父母的磋磨和白眼。

  你算什么丈夫?

  你长年累月不在家就不说了,竟然连个孩子都不能生!

  我女儿嫁给你这样的废物,就是倒了八辈子霉!

  你要还是个男人,就放我女儿自由,和她离婚!

  如此,我也还能敬你是条汉子!”

  郎跃华那温文尔雅的脸此时出现了一丝皴裂,他笑了笑,语气

  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凉意:

  “岳父,您这话,小婿不敢苟同。”

  他目光犀利地对上了方向阳的目光。

  “我跟柔儿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事。您老人家在中间插手,不合适吧?”

  方向阳冷笑:“不合适?我是她爹!”

  郎跃华也笑了,那笑容却让人不舒服:

  “您是柔儿的爹,可她现在是我郎家的人。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我是她的丈夫,我跟她的事,我说了算。”

  方向阳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开口,这时,一直在边上观察翁婿俩斗法的陈学民突然蹿了出来,站在郎跃华身边,哥俩好地一把揽住了郎跃华的肩膀,另一只手使劲拍了拍郎跃华的胳膊:

  “哎哟好了好了!

  都是一家人!

  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呢?

  郎哥,少说两句!”

  说着,陈学民又看向方向阳,使劲儿朝方向阳眨眼睛:

  “师傅,这我可就要说你两句了。

  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您怎么能一上来就说这话呢?

  这让人多伤心啊!

  郎哥纵容有错,您就好好说他几句,大不了重重地罚他几杯就是了!

  这样,今天就让您女婿做东,在国豪饭店请咱们好好吃一顿,给您陪个不是,您看成不成?”

  郎跃华的嘴角抽了抽。

  国豪饭店?

  那可是县城最贵的饭店,一顿饭少说也得一百多块!

  他今天来是接人的,可没打算掏钱请客。

  可陈学民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明显是在中间做调和的,方向阳这个死老头他最是了解,非常犟!他一旦认定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要真闹出什么来,也是麻烦。

  还不如……顺了眼前这小子的意。

  毕竟这小子一看就很能说话。

  与此同时,方向阳也反应过来了。

  如今他想要让女儿和郎跃华离婚,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郎家有权有势,和他们硬碰硬是不行的。

  还是得先抓住郎跃华的把柄再说。

  这事还得靠陈学民!

  晚上去吃饭喝酒就是个极好的契机。

  既能让陈学民找到接近郎跃华的机会,又能宰郎跃华一顿,出口窝囊气。

  想到这里,方向阳看了陈学民一眼,又看看郎跃华那副憋屈的样子,装出一副气哼哼的模样:

  “一顿饭就想把我打发了?

  我闺女受的那些气,一顿饭能抵?!!”

  陈学民赶紧打圆场:

  “那不能!一顿饭当然不够!可这不是第一步嘛!郎哥你说是不是?”

  他又使劲儿拍了拍郎跃华的肩膀,那力道,拍得郎跃华肩膀都往下塌了塌。

  郎跃华咬着牙,挤出一个笑:

  “是。他说的是!

  之前是小婿的不是了,还请岳父大人赏脸。

  给小婿一个赔罪的机会。”

  陈学民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看向方向阳,眨眨眼:

  “师傅,您看,郎哥都认错了,您就给个面子呗?

  国豪饭店,我听说他们家的红烧肉是一绝,咱们就去尝尝,边吃边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方向阳板着脸,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陈学民一喜,又拍了拍郎跃华:

  “郎哥,赶早不赶晚。

  要不,咱们这就去吧?

  你没有开车来吗?

  没事没事,咱们叫个三轮车去!”

  说话间,陈学民看向方向阳:

  “那个,师父,光咱们三个,人也太少了!

  要不,将师姐和秀芸都叫上吧。

  正好,这事儿是师姐的事,让她自己解决岂不是更好?”

  ==========

  国豪饭店在县城东街,两层小楼,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算是这一片最体面的地方。

  郎跃华肉疼地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酸辣鱼、酱鸭、四喜丸子,荤的素的摆得满满当当。

  “来来来,郎哥,我敬你一杯!”陈学民端起酒杯,满脸堆笑,“今天这事儿,多亏你大度!我先干为敬!”

  他一仰头,二两白酒下肚。

  郎跃华扯着嘴角笑了笑,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陈学民眼睛一瞪:“哎?郎哥,这就没意思了!我干了,你随意?那可不行!”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郎跃华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郎哥,咱俩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可我一看你就觉得投缘!

  你这人一看就是贵公子!

  小弟能认识你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来,再喝一杯,算我单独敬你的!”

  郎跃华被他架着,不喝也得喝,只好又干了一杯。

  方向阳在旁边看着,端起杯子,慢悠悠地开口:

  “跃华啊,你来了这么久,我这个当岳父的,还没跟你喝过酒呢。”

  郎跃华心里一紧,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赶紧站起来:

  “岳父,我敬您!”

  方向阳摆摆手:

  “坐下坐下,一家人客气什么?来,咱们爷俩走一个。”

  两人碰了杯,各自干了。

  方向阳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跃华,不是我说你,你跟柔儿结婚八年了,来我这儿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今天难得聚在一起,咱们得好好喝喝。”

  他给郎跃华满上,又给自己满上:

  “这第二杯,敬你这些年对柔儿的‘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