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时候走的?”他问,声音很轻。

  “我回去拿东西,就看见了。人早没影了。”陈云看着他,语气比刚才软了些,“学民……”

  陈学民没说话。

  他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看过来,他看不见。

  包间里还传来说笑声,他听不见。

  他就那么蹲着,盯着地板上的某一处,一动不动。

  “学民?”陈云蹲下来,推了推他,“你没事吧?”

  陈学民摇摇头。

  他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只是想起早上出门时的事。

  他对着镜子照了第十八遍,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哼着歌洗脸刮胡子,她在旁边安安静静的。他穿上白衬衣,拎着公文包,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走到她面前,说“我走了”。

  她笑了笑,说“好”。

  他当时觉得那笑真好看,现在想起来,那笑和平常不一样。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没看出来。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什么?是那个聚会,是那些老同学,是白晓兰坐在角落里冲他笑的样子。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那儿了。

  唯独没放在她身上。

  “二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早上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

  陈云愣了一下:“什么?”

  “她笑了。”陈学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我,笑了一下。我当时还高兴呢,以为她……”

  他没说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说:

  “她那会儿就知道自己要走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云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学民站起来,靠着墙,手往口袋里摸了摸。

  摸出一包烟。

  那烟是前几天别人散的,他一直揣在兜里,没抽过。他本来就不怎么抽烟,偶尔应酬时接一根,点着了也是夹在手里装样子,等烟灰长了就掐掉。

  他并不喜欢抽烟。

  那味道太呛人。

  可现在,他撕开那层塑料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手抖得厉害,打了几下打火机才打着。

  火苗凑过去,烟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

  那口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抽烟一点都不爽!

  分明痛苦极了!

  可是,他又狠狠吸了一口。

  这回没咳,可那烟雾进到肺里,火辣辣的,呛得他胸口发闷。

  他夹着烟的手垂下来,烟灰落在地上,他也没发觉。

  “她早就想走了。”他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上次她说离婚的时候,就应该看出来。

  后来不说了,我以为她想通了。

  其实不是,她是在等。”

  等什么?

  等她准备好的那一天。

  等她失望值攒够的那一天。

  可惜,他一直都没看明白!!!

  “她把那些东西都留下了。”陈云说,“你送的,妈送的,一样没动。”

  烟烧到手指,陈学民才发觉,烫得他一激灵。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手指上已经烫出一个红印,他看了一眼,没觉得疼。

  “我先去告个别。”陈学民抬头看向陈云,“马上就出来。你先把三轮车叫好,我们马上回去。”

  陈云:“好。”

  陈云还没有叫好三轮车,陈学民便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背影显得格外落寞和凄凉。

  陈云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路无话。

  姐弟二人很快回到了城西。

  屋子里,跟他离开时还是一模一样的。

  一点也不像于秀芸已经离开的样子。

  陈学民如同幽魂一般坐在了床沿,忽然,他看见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纸。

  他掀开枕头,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打开来,上面是她的字迹:

  “玉吊坠两块,翡翠戒指一枚,玉镯两个,银镯子一对,金耳环一对,女士手表两块,红包十个……”

  一样一样,列得清清楚楚。

  是她清点的那些东西。

  他送的那些东西。

  她把它们都装进铁盒子里,放在抽屉最里层,一张纸列得明明白白,一样都没带走。

  陈学民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叠好,放回枕头底下。

  站起来,把被子重新叠了一遍。

  把她叠好的那个角,对齐。

  然后他走出房间,对陈云道:“我要回公社一趟。”

  陈云有些莫名:“你回公社做什么?”

  她想说,于秀芸和娘家人并不亲近,她要是真走了,是绝对不会回娘家的。

  但同时,她又想,万一呢?

  一个女人遇到了这种事,无处可去,除了回娘家还能回哪里呢?

  突然陈云便觉悲从中来,眼眶发红。

  当初的她若不是有秀芸收留……

  她不敢想象她会怎么样!

  秀芸太可怜了!

  陈学民太不是东西了!!!

  所以,活该他难过!!

  伤心死他算了!!!!!!

  想到这里,陈云闭上了嘴,什么话也不说了。

  却听陈学民道:

  “她不管要去哪里,肯定要先找人开介绍信。

  前两天她回公社,就是去开介绍信的。

  只要找到给她开介绍信的,便能知晓她去了哪里了。”

  陈云:“……”

  算你狠!

  不是,你不是很伤心吗?

  怎么思路还是这么清晰?!!

  呸!

  我错看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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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腾玉县,云市下面的一个边陲小县城。

  因为挨着边境,经过许多年的发展,这里形成了玉石交易集市。

  随着改革开放的逐步深入和成熟,这里的交易集市越来越大,越来越成熟,吸引了全国各地商人前来参观、交易。

  于秀芸便是其中之一。

  虽然活了两世,于秀芸自认自己已经见识过了大风大浪,但这一世的自己毕竟才十八岁,又是一个单身姑娘家,因此,于秀芸给自己“易容”了。

  首先,她给自己换上了老年人的穿着和发型(戴假发,花白头发那种)。

  老气的衣服 土气的搭配,外加花白假发,别说,味道一下子就上来了。

  大多数人都不会多看她的,即便看了,也会觉得她是个老人。

  其次,于秀芸给自己划了老年妆。

  化妆这东西,还是于秀芸跟着王宁学的。

  粉底一上,画些皱纹、黑眼圈、眼袋啥的,相当容易。

  最后,她找回了自己前世快死时候的精神状态和体态,实行“三步一停,五步一咳,十步之内捶腿、捶背、捶腰,二十步之内必要喘一喘”的策略,成功让自己成为了一个泯灭于众人的老年人。

  靠着老年人的身份,于秀芸开始频繁出入玉石交易市场。

  她如同一个本地爱看热闹的老年人那样,这里看看,那里转转,寻找捡漏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