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徐徐吹着,驱散了所有的闷热。

  于秀芸站在屋子中央,许久都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陈学民的声音:“饭好了!快开门!咱们在房间吃,凉快!”

  回家有空调吹,有现成的饭菜等着自己,前世今生,都是于秀芸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做惯了家务,所有人也理所应当觉得所有的家务都该她做,她若是做得不好了,甚至还会被指责。

  可现在……

  于秀芸手指握紧又松开,打开了门。

  门开了,陈学民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汤里油脂旺盛、色泽鲜艳,肉丝和空心菜叶子交相辉映,让人食欲大动。

  “我看时间有些晚了,所以就煮了两碗面条来吃。你那碗我没有放辣,你尝尝看。”

  陈学民把托盘放在桌上,一脸期待地看了于秀芸一眼,随即又指着托盘上的搪瓷杯。

  “还有这个!你吃完了面再喝。”

  那是一搪瓷杯红糖水。

  热气腾腾的,杯沿还放着一个小勺。

  于秀芸:“……”

  陈学民将筷子塞了过来:“先吃。吃完了我去洗碗。”

  于秀芸端起碗吃了起来,面条的味道并不是特别好,但肉的分量很足。

  这样的面,于秀芸前世是舍不得做给自己吃的,她只偷偷做给王宁和王宏姐弟俩吃。

  只可惜……

  于秀芸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有点干:“这空调……你什么时候装的?”

  “下午。”陈学民吃了一口面道,“仓库那个装好之后,我让师傅多留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把这个装了。

  那时你们还在仓库忙,就没来得及告诉你。”

  最要紧的,还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你……”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却有些发涩,“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说了还有什么惊喜?”陈学民狡黠地笑了笑,“怎么样?凉快不?”

  凉快。

  当然凉快。

  从闷热的夏夜走进这个凉爽的房间,简直像从蒸笼进了冰窖。那股凉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就能带走一整天的燥热和疲惫。

  于秀芸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点点紧张。

  她在看他,他也在看她。

  他目光热烈如火,她如同被烫到,猛地垂下头,躲了开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两人吃面的声音。

  于秀芸心跳得很快,整个人都紧张得不得了,脑子也是乱哄哄的,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

  “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皮蛋瘦肉粥怎么样?”陈学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这是我在外地吃过的,我感觉不错,也会做了。到时你也尝尝。”

  于秀芸动作一顿,抬头看了过来。

  这一看,就对上男人那如同烈日一般的目光,顿时又紧张地垂下了头。

  她猛地往嘴里送了一筷子面条,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

  这男人……

  长得挺不错的,高大的身材,肩宽腿长腰细,肌肉恰到好处,眼睛也格外有神,还体贴细心……

  不!

  他可是个渣男啊!!!!

  不折不扣的大渣男!

  还是能弄出私生子的那种啊!!!!

  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为她改变呢?

  便是要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罢了!

  离婚这事还是得上心……

  ==========

  王家村。

  五千块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日夜烫在于秀美心口。

  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连几日不愿出门。

  那叠钞票就藏在枕头底下,她时不时伸手摸一摸,确认它们还在,却又无比痛恨它们还在——要是没凑齐这笔钱,或许她还能骗自己“只差一点”;可现在,钱在手,机会没了,每一张钞票都在嘲笑她的无能,嘲笑着命运一次又一次的戏弄。

  夜里她翻来覆去,盯着黑黢黢的房梁,眼前全是那片如今已与她无关的街区,全是自己一次又一次错过的不甘。

  她瘦了。

  原本就单薄的身子,如今更是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只有肚子微微隆起的弧度,提醒着她肚子里还揣着个小的。

  赵芙偷偷来看过一次,抹着眼泪劝她想开些,钱还能再挣。

  潘桂花一开始还假惺惺端两回红糖水,见她不领情,便又恢复那副刻薄嘴脸,话里话外都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之类的风凉话。

  王永刚偶尔过来,也只是看看她肚子,确认孩子还在,便又拄着拐走了。

  这样的日子,在一个寻常的晚饭时分,被潘桂花一句话打破了。

  那天,潘桂花难得殷勤地给于秀美多盛了半碗红薯稀饭,脸上堆着一种于秀美极其熟悉的、算计的笑容。

  于秀美心里警铃大作,果然,潘桂花放下粥碗,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秀美啊,妈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于秀美低着头喝粥,没吭声。

  潘桂花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看,永强的婚事,基本上算是定下来了。

  女方那边,彩礼什么的,咱们之前……咳,算是凑齐了。

  可人家还有个条件,说是结婚的新房,得好好收拾收拾,最起码……”

  她眼珠子转了转,继续道。

  “最起码得添置一张新床,一套新柜子,再置办几床新被褥,还得给新媳妇买两块像样的料子做身新衣裳。零零总总算下来,还得……还得五六百块。”

  她说完,目光灼灼地盯着于秀美,或者说,盯着于秀美枕头底下那个方向。

  于秀美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对上潘桂花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随即,是滔天的怒火。

  “妈,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暴风雨前沉闷的雷。

  “妈能有什么意思?”潘桂花拍着大腿,笑得那叫一个“慈祥”,“你那枕头底下不是压着五千块吗?

  你娘家给你凑的,让你去干那没影儿的事。

  现在既然事儿没成,那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先拿出来给家里应应急!

  永强是你小叔子,你当嫂子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娶不上媳妇吧?

  再说了,你吃王家的,住王家的,那钱……

  说起来也有王家一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