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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妻俩垂头丧气地去了赵芙的娘家一个侄子家。

  侄子媳妇一听来意,脸就拉下来了:

  “姑,不是我们不帮衬。

  可这钱借出去,啥时候能还?

  王家那情况……

  我们也是小门小户,能拿出几个钱来?

  你们要借也应该找你们二哥借啊!

  他和陈家做了亲家,女儿手里的一个镯子都是好几千,借给你们一点钱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就这样,赵芙又是一阵难堪。

  好说歹说,看在长辈面上,侄子媳妇最后只借了十五块钱,那脸色却难看得像借出去的不是钱,是命。

  接下来于宝垠和赵芙夫妻俩又去了几家平时走动还算勤的邻居家。

  结果,有的一听就摇头,直接说没有;有的倒是借了,五块、八块的,但话里话外都透着不情愿和打探,反复确认是不是真给王家用的,还旁敲侧击地问秀美在王家到底咋样了,是不是又闹了。

  “唉,宝垠叔,秀美那孩子……心气是高。可这女人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老想着那些有的没的,日子能过好么?”一位大婶借出十块钱时,意味深长地说。

  每一家,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老两口心上。

  他们低声下气,赔尽笑脸,把尊严踩在脚底下,换来的除了微薄的钞票,就是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讽、质疑和“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叹息。

  “当初要是嫁去陈家……”这句话他们听了不下十遍。

  每听一次,心里的悔恨和无奈就深一分。

  可木已成舟,秀美已经怀着王家的孩子,再多的“要是”也换不回从前了。

  跑了两三天,腿都快跑断了,嘴皮子也磨薄了,零零碎碎加起来,才凑了不到两百块。

  距离秀美说的五千块钱简直是杯水车薪。

  晚上,夫妻俩对着油灯下那堆零零散散、最大面额不过十块的毛票,相对无言。

  赵芙默默垂泪,于宝垠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似乎更驼了。

  “他爹,这可咋办啊……”赵芙的声音带着哭腔,“这点钱……根本不够啊。秀美那边还等着信儿呢。”

  于宝垠沉默了很久,烟袋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终于,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狠狠心,哑着嗓子说:“明天……去宝根家。”

  于宝根,是于宝垠的二哥,生了四个女儿才得了一个儿子,原本条件是几个兄弟中最差的,可哪里想得到,女儿秀芸嫁去了陈家!

  有陈家这样的亲家帮衬,于宝根家里一天天富裕了起来,羡慕坏了于家村的所有人。

  于宝垠私心里是不想去的,毕竟如今他们两兄弟已经成了村里人们茶余饭后的对照组,可如今他实在是没法子了!

  为了借到钱,为了买上房等着那什么拆翻倍,他什么都可以忍!

  到时他也成了万元户了,看大家还会不会嘲笑他!

  第二天,夫妻俩硬着头皮,来到了于宝根家。

  况美凤见他们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哟,宝垠赵芙,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快屋里坐!”

  进屋坐下,寒暄了几句,于宝垠搓着手,艰难地开了口:“二哥,二嫂,今天来……是有事想求你们帮衬。”

  于宝根闻言点点头:“你说,能帮的我们肯定帮。”

  况美凤眼睛转了转,没说话,等着下文。

  于宝垠把对外的说辞又说了一遍——王永刚生病了,秀美胎象不稳,急需用钱。他尽量说得情真意切,老脸上满是愁苦。

  于宝根听了,眉头紧锁:“王家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这样?”

  况美凤垂下了头,脸上笑容淡了些,她就知道他们会拿这个做借口!

  哎!

  谁让当初他们跟人家换了亲呢?

  若是不换亲,现在嫁到王家的就是他们家秀芸!

  想到这些,她便觉得有些气短。

  但转念一想,当初换亲是于秀美自己提出来的,她可没有逼迫,更没有诱导!

  于是,况美凤的腰杆又直了。

  况美凤拉起了赵芙的手,道:“弟妹,秀美那孩子……

  到底咋回事?

  我听说她前些日子在王家闹得挺厉害,还说要离婚?

  既然要离婚,那……”

  “谁说要离婚了?”赵芙很是不满。

  这个年头,离婚可不是个好词语!

  离婚,那是品行不端的坏女人才做的事!!!

  她家秀美怎么能离婚?

  不能的!!!

  于宝垠也道:“没有的事!

  秀美和永刚好好的!

  他们不会离婚的!

  秀美现在都怀孕了,王家人对秀美好得不得了!”

  怀孕这两个字,像一把尖刀一般,狠狠地扎进了况美凤和于宝根两人的心头。

  他们家老三嫁得好,按道理他们是该跟着沾光的。

  可老三嫁去陈家半年多了肚子都没传出喜讯来,他们心里急啊!

  陈家那样的人家有钱得很,多少漂亮的姑娘想嫁进去!

  老三迟迟不怀孕,时间长了,陈家怕是会嫌弃她的!

  到时要是把她休了,他们还去哪里找陈家这么好的亲家?

  老三和秀美同一天结婚,秀美都怀上了,她怎么就还怀不上?

  真是没用!

  于宝垠见两人神情便知道两人在想什么,心里舒坦了一些。他强忍着得意,装出一副愁苦的模样:

  “哎,我们没用,实在是凑不出钱来。

  不像你们有钱!

  你们秀芸嫁得好,手上戴个手镯都是好几千,她暗地里肯定没少帮衬你们吧?”

  这话一出,于宝根和况美凤只觉着更扎心了!

  外人只知道老三嫁得好,也知道老三在陈家过得好,他们定是以为老三贴补了娘家不少。

  然而事实却是:老三一分钱都没贴补过娘家!!!

  不贴补也就罢了,前两天老大家的婆婆生病了,想在老三家借住两天,结果老三直接就将人赶出来了!

  说的话更是字字诛心!

  老二说得对,老三就是个白眼狼!!!

  嫁了个好婆家就忘了娘家人了!

  现在被于宝垠这么“羡慕”地一提,况美凤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扒了皮,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甚至满是窟窿的里子。

  什么手镯好几千,什么衣裳百货大楼,那些表面的风光,此刻都成了最刺眼的讽刺!

  于宝根脸色也极其难看,闷着头,吧嗒吧嗒猛抽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况美凤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那股对于秀芸的怨愤,对于宝垠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恼怒,还有一丝被戳破虚荣后的羞窘,混杂在一起,让她几乎失去了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