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天牢,阳光刺眼。

  李斯眯着眼,站在台阶上,久久未动。

  片刻后,蒙毅走了出来,站在李斯身旁,叹息开口,“李相,赵高的话......”

  “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是一条将死恶狗,逮人就咬。”

  李斯闻言,苦笑一声,“蒙大人......”

  “事已至此,李斯,无话可说。”

  “陛下饶我一命,是因为陛下宽宏大度,可......”

  “你说,扶苏公子,会如何待我?”

  听得李斯的这番话,蒙毅沉默片刻,“李相,你多虑了。”

  “扶苏公子若真要杀你,何必让陛下留着你?”

  李斯苦笑着摇了摇头,“蒙大人,你不懂。”

  “扶苏公子让陛下留着我,不是不想杀我,是......”

  他没有说下去。

  那日,笙宣上,只有一个‘死’字!

  何来的留!

  蒙毅又是一声叹息。

  见李斯的表情难看至极,蒙毅双眼一转,“李相,扶苏公子宅心仁厚......”

  然而,李斯的苦笑声,打断了蒙毅,“蒙大人,你我都不是儿郎,何须安慰.....”

  “再说了,你,可了解扶苏公子?”

  蒙毅闻言一怔。

  李斯抬头,看了看刺眼的太阳,向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却没有回头,“我,或许了解......”

  “扶苏公子,比起陛下,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看着李斯越行越远的背影,蒙毅站在原地,思绪繁多。

  是啊!

  正如李斯所说的这般,扶苏公子,很像年轻时的陛下。

  而那时的陛下,眼里,可容不得沙子啊!

  “哎......”看着李斯已消失的身影,蒙毅重重叹息一声。

  大秦左丞相,终究如扶苏公子预言的那样,是忠于权力。

  太安城。

  扶苏策马入城时,已是午后。

  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封城令解除后,原本逃走的百姓,又都回来了。

  城北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的市集,卖什么的都有。

  “公子,”齐桓策马跟在扶苏身后,“要不要先回都督府?”

  扶苏摆了摆手,“不急。”

  贩夫走卒,应有尽有。

  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招呼客人,有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

  一派祥和之象。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就在这时,有一伍城卒出现,躬身拱手,“公子,张大人在都督府等候多时。”

  “哎......”扶苏叹息一声。

  看见城卒的那一瞬,扶苏就知道,闲暇的时光结束了。

  都督府,偏厅。

  从英烈关赶回来的扶苏,屁股还没坐热乎,就瞧见张良抱着一沓厚厚的生宣走了进来。

  “大哥,你总算回来了,”张良把笙宣往木案上一放,“这些,都是今日关中要务。”

  不知为何,扶苏一看见这些东西就头疼。

  然而,在张良满是幽怨的注视下,扶苏只得叹息连连,翻阅笙宣。

  他当起了甩手掌柜,却苦了张良。

  扶苏拿起一卷,展开,只扫了一眼,就笑了,“子房,你这效率,可以啊。”

  张良翻了个白眼,“大哥倒是省事儿了。”

  扶苏尴尬一笑,拍了拍张良的肩膀,“子房,能者多劳嘛。”

  “等这边的事了,大哥请你喝酒。”

  张良哼了一声,没好气儿道:“酒就算了,愚弟不胜酒力,只要大哥别再突然跑去英烈关站半个月,我就谢天谢地了。”

  扶苏讪讪一笑,赶忙转移话题,“范增那边,可有消息?”

  张良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张笙宣,递给大哥,“范老大人已经到了会稽。”

  “项梁对他很客气,封他做了‘军师’。”

  扶苏接过笙宣,仔细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这老狐狸,果然有手段,没让本公子失望。”

  张良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大哥,当真信范增?”

  扶苏放下笙宣,瞥了张良一眼,“子房,你觉得呢?”

  张良沉默片刻,拱手开口,“愚弟以为,范增此人,可用,但不可全信。”

  扶苏点了点头,“说下去。”

  张良这才继续开口,“范增的根,在楚国。”

  “他的心,也在楚国。”

  “他助大哥,是因为他觉得大哥能赢。”

  “可若有一天,大哥和楚国站在对立面......”

  张良没有说下去。

  扶苏则是替他说了,“你觉得,他会站在楚国那边?”

  张良点了点头。

  扶苏缓缓站起身,将笙宣放在一旁,淡淡一笑,“子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就算范增心系楚国,那又如何!”

  “大秦天下,六国旧贵数不胜数,难道都屠了?”

  听得大哥的这番话,张良的脸色,变了一瞬。

  扶苏淡淡一笑,轻轻拍了拍张良的肩膀,“子房,要往前看。”

  “每个人都要往前看。”

  “如今,六国已灭,怀念过去的人,便会深陷痛苦,无法自拔。”

  “当下大秦,确有谋反,却不曾伤筋动骨,只需平叛即可。”

  “叛军易灭,可人心,灭不得啊。”

  听得大哥的这番话,张良若有所思。

  扶苏继续开口,“若成大事者,必先容天下。”

  “若连六国旧贵都容不下,又如何容得下天下万民啊!”

  张良闻言,震惊无比!

  大哥,格局之大,普天之下,或只有一人啊!

  扶苏淡淡一笑,缓缓坐下,“所以啊,子房,大哥相信范老先生。”

  久久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张良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儿,赶忙起身,躬身拱手,“大哥,愚弟受教了。”

  扶苏摆了摆手,“放宽心。”

  瞧得大哥那轻松的样子,张良自嘲笑了笑。

  比起大哥,还是差得甚远呐。

  就在这时,齐桓推门而入,“公子,有密报传来。”

  扶苏接过竹简,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份密报是从荥阳传来的。

  看字迹,是丁狛所写。

  看完竹简上的全部内容后,扶苏阴沉着脸,将竹简递给张良。

  张良看完,脸色同样变了,“大哥,雍齿这是要反?”

  扶苏点了点头,“丁狛说,雍齿最近频繁接触刘季身边的将领,已拉拢了不少人。”

  “刘季似乎已有所察觉,但迟迟还未动手。”

  张良也是不解。

  好端端的,为何要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