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骨玉堂香 归家

小说:将军骨玉堂香 作者:半枫霜 更新时间:2026-02-06 14:54:39 源网站:2k小说网
  第一百零五章 归家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或者说,在这片意识沉浮的虚无中,时间本就失去了意义。那被“寒漪”之名所化的冰寒清泉短暂调和、稳固下来的冰冷灰烬与温润清光,如同两粒被无形丝线串起的孤星,在绝对的寂静中漂浮、闪烁。谢停云那沉入更深层的意识,并未彻底沉睡,而是在一种奇异的、半梦半醒的状态中,被动地、感受着、消化着。

  他“感觉”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条温暖的、粘稠的、缓缓流动的河中。河水是暗红色的,带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却又奇异地散发着热量,将他冰冷、僵硬、仿佛碎裂成无数块、又勉强粘合在一起的“躯体”,包裹、浸润、冲刷。

  是血。

  是他自己的血。混合着破碎的内脏、被震裂的骨骼、以及某种更加深层的、源自灵魂与存在本源的、损伤与污秽。

  河水很浅,只没过他“身体”一半。他仰面躺着,能“感觉”到身下是冰冷、粗糙、硌人的砖石与木料碎块。每一次那粘稠温热的“血水”流过伤口,都带来一阵尖锐的、足以让灵魂都抽搐的刺痛,但也带来一丝微弱的、麻痹般的暖意,与某种缓慢的、滞涩的、修补。

  是身体的自愈本能在生效,尽管微弱得可怜,杯水车薪。

  他“感觉”到自己的肺叶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试图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疼痛与液体倒灌的闷响,吸入的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尘土、焦糊,以及那股越来越浓郁、越来越迫近的、冰冷的、混乱的、邪恶的、悲伤的、毁灭的气息。

  “黑泥”与“影子”的气息,已经从崩塌的北墙,蔓延到了将军府,渗透进了这片废墟。

  他“感觉”到自己左侧胸口的位置,冰冷与温热、刺痛与麻木,尖锐的痛楚与某种坚韧的守护,混乱地交织着。那是被他自己强行按过、试图捏碎心脏的位置,也是那枚贴身收藏、此刻正透过冰蚕丝锦囊、散发出温润澄澈清光的、家传古玉,所紧贴的位置。

  清光不再如同之前抵挡毁灭冲击时那般炽亮耀眼,而是化作一层薄薄的、稳定的、仿佛水波流转的光晕,紧紧贴着他的胸口皮肤,渗透进他的身体,护佑着那颗缓慢、沉重、带着无数裂痕、却依旧在顽强跳动的心脏,涤荡着不断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的、污秽的、邪恶的、疯狂的气息,修复着那些最致命的、触及生命本源的、损伤。

  这清光,是陈霆留下的守护。是“寒漪”之名所化的冰寒清泉调和后的、更加坚韧的守护。是此刻,维系他这具破碎躯体最后一丝生机、抵御外界那不断渗透侵蚀的污秽邪恶的、唯一屏障。

  冰冷灰烬般的意识,与这温润清光的守护,在剧痛与濒死的麻木中,共存着。灰烬冰冷、死寂,承载着绝望、毁灭的意志,与对这具残破躯体的、漠然。清光温润、坚韧,执行着守护的执念,对抗着灰烬的冰冷死寂,也对抗着外界的污秽侵蚀。

  而“谢停云”这个“人”的意识,就在这冰冷与温润的撕扯、剧痛与麻木的交替、死亡的迫近与清光守护的拉锯中,缓缓地、挣扎着、苏醒。

  不是主动的苏醒,而是被迫的。

  被越来越清晰的、来自外界的、声音。

  首先是沉重的、纷乱的、踉跄的、脚步声。很多,很杂,从远处迅速靠近,带着惊恐、绝望、以及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然后是兵刃撞击、盔甲摩擦、夹杂着粗重喘息与压抑呜咽的声音。

  最后是人声。嘶哑的、破碎的、充满了恐惧与崩溃边缘的、人声。

  “将……将军……将军府也……塌了……”

  “北墙……全完了……黑潮……黑潮涌进来了!”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那些鬼东西……杀不死!打不散!”

  “逃!快逃啊!”

  “往哪逃?!南门也被堵了!城里……城里也有影子钻出来!”

  “将军……将军在哪?!谢将军呢?!”

  “不知道……书房塌了……可能……可能已经……”

  “闭嘴!找!挖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将军若有不测,临峤关就真完了!”

  最后这个声音,嘶哑,干裂,却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决绝与凶悍。谢停云残存的、混乱的意识,对这声音有印象。是刘铮。他麾下玄甲营的副统领之一,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沉默寡言却悍勇无比的悍卒。

  刘铮的嘶吼,仿佛给这群溃逃至将军府废墟附近、陷入彻底恐慌与绝望的残兵败将,注入了一丝强心剂,或者说,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乱的脚步声变得更加急促,朝着书房崩塌的位置涌来。

  谢停云“听”到了砖石被搬动、扒开的声音,听到了有人因触碰到残留的、污秽的、邪恶气息而发出的惨叫与呕吐声,也听到了刘铮那嘶哑的、不断催促、甚至夹杂着拳打脚踢与怒骂的吼声。

  “快!都他**动手!把砖头木头挪开!”

  “小心点!下面可能还有活气!”

  “那边!那边有光!很弱……像是玉光?”

  是了。是那清光。尽管微弱,但在周遭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入的混沌毁灭天光映照的废墟中,那从砖石缝隙间透出的、温润澄澈的、玉色光华,确实如黑夜中的萤火,为这些濒临崩溃的士卒,指明了方向。

  搬动砖石的声音变得更加急切,也更加小心。

  谢停云残存的意识,冰冷地、旁观着这一切。灰烬的部分,漠然,死寂,甚至对这“救援”带着一丝嘲讽与抗拒——救出去又如何?不过是晚死片刻。清光的部分,则依旧稳定地执行着守护,对外界的纷扰无动于衷。

  直到——

  “找到了!是将军!”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哑的惊呼。

  紧接着,几双粗糙的、沾满血污与泥泞的、颤抖的、手,触碰到了他冰冷、僵硬、血迹斑斑的身体。

  那触碰带来的、细微的、刺痛与不适,让谢停云那沉在冰冷灰烬与温润清光之下的、“人”的意识,猛地、悸动了一下。

  “还……还有气!很弱!但还活着!”

  “小心!别碰伤口!他**小心点!”

  “抬出来!快!轻点!”

  谢停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好几双手小心翼翼地、笨拙地、从废墟的血泊与碎石中,抬起。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尤其是胸口、腹腔、以及那仿佛断折了无数处的骨骼。他无法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痛哼,更多的、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沫,从口鼻中溢出。

  “将军!将军您撑住!”刘铮那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慌与焦灼。“医官!他**医官死哪去了?!”

  “刘头儿……医官营……没了……全没了……黑潮第一个冲垮的就是那里……”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回答。

  一阵死寂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与远处越来越近的、邪恶的嘶吼、崩塌的巨响、临死前的惨叫。

  “操!”刘铮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充满了暴怒、绝望,与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抬上将军!走!去地窖!那里是石砌的,最厚实!能挡一阵!”

  “可地窖……能挡多久?那些黑泥……连城墙都能蚀穿……”

  “那也得挡!挡到死!难道把将军丢在这里等死?!还是你们他**想现在就去喂那些鬼影子?!”刘铮的怒吼,压过了所有的恐惧与质疑。

  纷乱、沉重、踉跄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谢停云“感觉”到自己被几个人用残破的盾牌和扯下的披风,草草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抬了起来。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用钝刀刮着他的骨头,搅动着他的内脏。冰冷灰烬般的意识,漠然地承受着。温润的清光,则更加紧密地护佑着心脉与要害,对抗着颠簸带来的二次伤害。

  他们似乎在奔跑,在废墟与街巷间穿行。谢停云残存的意识,能“听”到头顶呼啸而过的、越来越清晰的、邪恶嘶吼,能“感觉”到抬着他的人,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脚步因体力不支而踉跄虚浮,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血腥、焦臭,以及那股粘稠的、污秽的、令人作呕的、“黑泥”与“影子”的气息。

  不时有短促的、凄厉的惨叫在很近的地方响起,然后是兵刃砍中某种粘稠、坚韧、又带着诡异弹性东西的闷响,以及肉体被撕裂、吞噬的、令人牙酸的声响。抬着他的人,在不断减少。有人掉队,有人被黑暗中扑出的“影子”拖走,有人绝望地挥舞着兵刃冲向“黑泥”,然后迅速被淹没、消失。

  “快!快!地窖就在前面!”刘铮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只剩下一种破风箱般的喘息与野兽般的低吼。

  终于,在又一阵剧烈的颠簸、几声濒死的惨叫、以及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与腐蚀气味扑面而来又被迅速甩在身后之后,谢停云“感觉”到自己被抬着,冲进了一个相对封闭、阴冷、带着浓重土腥与陈腐气息的空间。

  是地窖。将军府地下,用于储存物资、避难的、由厚重青石砌成的、地窖。

  “关门!堵死!”刘铮嘶吼着。

  “轰隆——!”

  沉重的、似乎是石门关闭、门栓落下、以及用重物抵住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身体无力瘫倒在地的闷响,与劫后余生般的、剧烈的、喘息与压抑的、抽泣。

  地窖内,陷入了短暂的、黑暗与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哭泣声、以及从石门外隐隐传来的、邪恶的嘶吼、黑泥蠕动的粘稠声响、以及远处不时响起的、崩塌与惨叫。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有人颤抖着,点燃了随身携带的、或许是从废墟中捡来的、火折子。微弱的、昏黄的、摇曳的、火光,照亮了这个不大的、方形的、石砌地窖。

  地窖内,一片狼藉。原本堆放的粮食袋、酒坛、杂物,大多散落、破碎,地上积着灰尘与污渍,空气中弥漫着陈腐与淡淡的、血腥气。角落里有几具蜷缩的、颤抖的、身影,是之前逃进来的、侥幸未死的、仆役或伤兵。此刻,他们都用惊恐、茫然、绝望的眼神,望着被抬进来的、血迹斑斑、生死不知的谢停云,以及那仅存的、七八个同样浑身浴血、甲胄残破、面带死灰的、士卒。

  抬着谢停云的简易担架,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窖中央、相对干净的一块地面上。那层薄薄的、温润的、玉色清光,依旧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在昏黄的火光下,散发出微弱却稳定的、光晕,仿佛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又似这绝望深渊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刘铮,这个浑身是血、脸上带着数道深可见骨伤口、左臂不自然扭曲、却依旧死死握着一把缺口卷刃战刀的悍卒,噗通一声,跪倒在谢停云身边。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同样沾满血污的、颤抖的右手,想要去探谢停云的鼻息,却又在触碰到之前,猛地、停住,仿佛怕那微弱的鼻息,会在他触碰的瞬间,熄灭。

  “将军……”刘铮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哭腔,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他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地窖内其他幸存者,嘶吼道:“水!干净的布!还有没有金疮药?!都他**找出来!”

  幸存的士卒与仆役,如同被惊醒的梦游者,慌乱地、踉跄地,在地窖内散落的杂物中翻找起来。很快,一个缺了口的瓦罐被递了过来,里面是浑浊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存水。几块相对干净的、但同样沾着灰尘的、麻布被撕扯开来。一个士卒从怀里掏出一个瘪了大半的、油纸包,里面是所剩无几的、黑色药粉——最劣质的、但聊胜于无的金疮药。

  刘铮小心翼翼地、用沾了水的麻布,擦拭着谢停云脸上、口鼻处的血污。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昏黄的火光下,谢停云的面容,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泛着青紫,眉头因剧痛而紧紧蹙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唯有胸口那微弱却稳定的、一起一伏,以及那层温润的玉色清光,证明他还活着,尽管这“活着”,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擦拭掉大部分血污,那张曾经在北境代表着坚毅、冷峻、算无遗策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破碎的、濒死的、美,与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死寂。

  刘铮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撕开谢停云胸前早已被血浸透、与伤口粘连在一起的、玄色衣襟。昏黄的火光下,露出的景象,让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一个狰狞的、血肉模糊的、凹陷,赫然在目!那不是兵刃的贯穿伤,更像是被重锤正面击中,或者……是被某种巨大力量从内部冲击、撕裂所致!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边缘是焦糊的痕迹,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下方缓慢、微弱、艰难跳动着的、心脏轮廓!而那层温润的玉色清光,正紧紧地、贴在这个狰狞伤口的表面,如同最精密的、光之敷料,阻挡着外界污秽气息的侵蚀,滋养着那几乎破碎的心脏与周围坏死的组织,延缓着生机的流逝。

  在这狰狞伤口的上方,紧贴着锁骨下方,是那枚用冰蚕丝锦囊装着、此刻正透过锦囊散发出温润清光的、家传古玉。锦囊的表面,也沾染了暗红的血迹,在清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瑰丽。

  刘铮的手停在半空,他认得这伤。这不是普通的伤势。这是内腑与心脉被狂暴力量震裂、本源遭受重创的、必死之伤!若非那层神奇的玉色清光护持,将军恐怕在书房崩塌的那一刻,就已经……

  “将军……”刘铮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他猛地低下头,用那只完好的手,抓起那把劣质的黑色药粉,颤抖着,想要撒在伤口上,却又停住。这药,对这伤,有用吗?会不会……反而破坏了那层神奇的玉光?

  就在他犹豫、绝望、不知所措的瞬间——

  “嗬……嗬……”

  一声极其微弱、嘶哑、仿佛破风箱漏气般的、吸气声,从谢停云那干裂青紫的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地窖内,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哭泣,翻找杂物的窸窣,甚至门外隐隐传来的邪恶嘶吼……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吸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地窖中央、那具血迹斑斑、胸口有着狰狞伤口、被玉色清光笼罩的、身体上。

  刘铮的呼吸,屏住了。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谢停云的脸。

  然后,他看到,谢停云那紧紧蹙着的眉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长而浓密的睫毛,颤抖着,如同濒死的蝶翼,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隙。

  露出下面,那双……灰烬色的、仿佛燃尽了一切、只剩下冰冷余烬的、眼眸。

  眼眸是睁开的,却没有任何焦距。瞳孔涣散,仿佛蒙着一层死灰的、雾气。只有深处,那两点微弱的、冰冷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星,在极其缓慢地、明灭、闪烁着。

  刘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不是清醒的眼神。这是濒死之人,回光返照般的、无意识的睁眼。

  但下一刻——

  那涣散的、灰烬色的眼眸,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将涣散的视线,汇聚、投向地窖那低矮的、布满灰尘与蛛网的、石砌穹顶。

  然后,那干裂青紫的嘴唇,再次、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但一直死死盯着他的刘铮,却从那微弱的口型中,读出了两个字:

  “……陈……霆……”

  声音嘶哑破碎,低不可闻,却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了刘铮的心里,又拧了一圈。

  陈霆。陈副将。那个总是带着爽朗笑容、却又比任何人都坚韧执拗的年轻人。那个在最后时刻,将代表着副将身份、象征着某种特殊意义与责任的、家传古玉,塞到将军手中,然后头也不回、独自走向北方冰雪与黑暗的、陈霆。

  将军在濒死的昏迷中,在回光返照的无意识中,喊出的,是陈霆的名字。

  刘铮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另一只扭曲的手臂,也因用力而剧烈颤抖。他想怒吼,想痛哭,想砸碎眼前能看到的一切!但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跪在那里,死死地盯着将军那张惨白破碎的脸,盯着那涣散的、灰烬色的、无意识喊出“陈霆”名字的眼眸,感受着那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悲愤、与绝望。

  地窖内,死寂一片。只有昏黄的火光在摇曳,映照着每一张沾满血污、写满绝望的脸。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撞击在石门上的声音,猛地、从地窖那厚重的、被重物抵死的、石门外,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撞击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沉重!伴随着的,还有那种令人牙酸的、粘稠的、蠕动的、摩擦声,与更加清晰的、充满了邪恶、疯狂、饥饿的、无声嘶吼!

  是那些“黑泥”!是那些“影子”!它们找到这里了!它们正在撞击、腐蚀、试图破开这最后的、石砌的、避难所!

  地窖内,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针尖大小!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有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惊恐的尖叫溢出;有人绝望地闭上眼睛,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有人则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狭小的地窖内、乱转、乱撞!

  “慌什么!”刘铮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恶狼,死死扫过地窖内每一个幸存者,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凶狠,“石门是三尺厚的青石!用铁水浇过缝!它们一时半会进不来!抄家伙!守住门口!谁他**再乱动,老子先宰了他!”

  他的凶悍,暂时压住了地窖内的恐慌。残存的士卒,哆哆嗦嗦地抓起身边能找到的、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断裂的枪杆、卷刃的刀、甚至破碎的瓦罐,聚拢到石门后,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用颤抖的身体,抵住那扇正在被越来越猛烈撞击的、厚重的石门。尽管他们知道,这不过是螳臂当车。

  “咚!咚!咚!咚!”

  撞击声如同死神的丧钟,一声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石门上,开始有灰尘簌簌落下。门缝处,开始有粘稠的、漆黑的、如同沥青般的、液体,缓缓地、渗了进来,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的声响,冒起刺鼻的、黑烟。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这个狭小的、石砌的、最后的避难所。

  而地窖中央,谢停云涣散的、灰烬色的、无意识望向穹顶的眼眸,在石门那一声声沉闷的撞击、与“黑泥”渗入的“滋滋”腐蚀声中,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那涣散的、没有焦距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砌穹顶,穿透了将军府的废墟,穿透了临峤关崩塌的北墙,穿透了那无尽的、被“黑泥”与“影子”吞噬的荒原,投向了北方天际,那片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的、毁灭的、不祥的深处。

  投向了,那冥冥中,与他、与陈霆、与那“寒漪”之名、与这场冰冷绝望的宿命,紧密相连的、庞大的、扭曲的、悲伤而疯狂的、“心脏”。

  他干裂青紫的嘴唇,再次、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依旧没有声音。

  但一直跪在他身边、死死盯着他的刘铮,却再次,从那微弱的口型中,读出了几个字:

  “……来……了……”

  刘铮一愣,还未及细想这“来了”指的是什么,是指门外撞击的“黑泥”与“影子”,还是指别的——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撞击都要更加宏大、更加沉重、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震颤、整个地窖都在摇晃的、巨响,猛地、从石门外、从头顶的地面、从四面八方、轰然传来!

  紧接着,是天崩地裂般的、崩塌声、碎裂声、轰鸣声!仿佛整座临峤关,都在这一刻,彻底、坍塌、毁灭!

  地窖剧烈摇晃!石砌的穹顶与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开裂声!大块的、灰尘与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昏黄的火光在剧烈的摇晃中明灭不定,将地窖内众人惊骇欲绝、扭曲恐惧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完了……全完了……”有人瘫倒在地,失神地喃喃。

  “它们……它们把整个关都……”有人捂住耳朵,发出崩溃的尖叫。

  刘铮也被这恐怖的巨响与地动山摇般的震颤,震得踉跄倒地,但他立刻又挣扎着爬起,扑到谢停云身边,用身体挡住落下的灰尘与碎石,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正在剧烈震颤、裂缝迅速扩大、更多漆黑粘稠“黑泥”汹涌渗入的、石门,眼中最后一点凶悍与决绝,也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绝望的、死寂所取代。

  而谢停云……

  在那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与震颤中,在那地动山摇、仿佛末世降临的毁灭轰鸣中,在那石门即将破碎、黑泥与影子即将涌入、最后庇护所即将彻底湮灭的、最后时刻——

  他那双涣散的、灰烬色的、无意识望向穹顶(或者说,是望向北方天际那混沌毁灭深处)的眼眸,深处那两点微弱的、冰冷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星,骤然、炽亮了一瞬!

  仿佛被这极致的毁灭、这最后的绝望、这注定的终结,点燃、引爆了其中最后一点、冰冷的、疯狂的、能量!

  然后——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不是回光返照的无意识睁眼。

  而是清醒的、聚焦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死寂、了然、疯狂、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释然与讥诮的、睁眼!

  他涣散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凝聚!灰烬色的眼眸深处,那两点炽亮的火星,如同回光返照般、燃烧、迸溅出最后一点、冰冷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着地窖那低矮的、布满了裂缝、灰尘簌簌落下的、石砌穹顶,仿佛要穿透一切,看到那毁灭的源头,看到那宿命的终点。

  然后,他那沾满血污的、干裂青紫的嘴唇,猛地、张开!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了一句话。

  一句嘶哑的、破碎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与穿透力的、话语。

  话语的内容,让扑在他身边、用身体护住他的刘铮,浑身剧震,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瞪大,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惊骇欲绝、茫然不解,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恐惧与绝望!

  而谢停云,在说完这句话后,那最后一点、炽亮的、冰冷的、火星,也终于、彻底、熄灭了。

  他睁大的、灰烬色的眼眸,失去了最后一点神采,重新变得涣散、空洞、死寂。

  胸口那微弱却稳定的起伏,停止了。

  那层温润的、玉色的、护佑着他心脉与要害的、清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光芒迅速、黯淡、内敛,最终,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光点,缩回了那枚紧贴着他胸口皮肤的、冰蚕丝锦囊内的、家传古玉之中,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狰狞的、血肉模糊的、青黑焦糊的伤口,暴露在昏黄摇曳的火光下,触目惊心。

  仿佛,这具身体里,最后一点属于“谢停云”的、“活着”的痕迹,也随着那句话的说出,随着那最后一点火星的熄灭,彻底、消散了。

  地窖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石门那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沉重的撞击声,与“黑泥”渗入的“滋滋”腐蚀声,以及头顶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天崩地裂般的、毁灭轰鸣,在持续地、回响、逼近。

  刘铮僵硬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张惨白破碎、眼眸空洞死寂、再无一丝生气的脸。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窖那布满了裂缝、灰尘簌簌落下的、石砌穹顶,仿佛将军临死前最后的目光,依旧凝固在那里。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想重复将军最后说的那句话,却又因极致的恐惧与荒谬,而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最冰冷的谶言,最绝望的真相,在他脑海中,疯狂地、回荡、轰鸣——

  “‘祂’……不是来毁灭的……”

  “‘祂’……是来……”

  “‘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