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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乾别开眼,不敢与苏锦儿对视,声音有些干涩:“不必了。孤……出去溜达了一圈,透透气。”

  苏锦儿静静地看着李承乾,那双杏眸中仿佛沉淀着无数李承乾未曾察觉的情绪。

  苏锦儿并没有追问去了哪里,也没有质疑“溜达”为何要到深夜,只是依旧用那平和的语调说:“殿下身为储君,每日政务繁忙,课业繁重,偶尔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是应当的。”

  顿了顿,苏锦儿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只是殿下也该晓得,身为储君,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能做。”

  这短短一句话,如同暮鼓晨钟,在李承乾心头重重敲响。

  他猛地抬眸,看向苏锦儿。

  苏锦儿还是那副温婉的模样,眼底却分明有着洞悉一切的清明,以及被刻意压制的、深藏不露的担忧。

  李承乾何等聪慧,瞬间明白了她话中深意。

  难道她已经知晓了一切?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艰涩:“孤……明白了。”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

  这寂静并不尴尬,却沉甸甸的,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苏锦儿垂眸,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案上那方端砚的边缘,似是在斟酌词句。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承乾,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妾身还有忠告,外面那些……身份不明的人,殿下日后若想交往,最好还是先将他们的底细打探清楚,再做定夺。”

  苏锦儿的语气平淡,如同在商议明日膳食的菜单,但每一个字都像细密的银针,精准地扎在李承乾心口最隐秘、最不安的那个位置。

  身份不明的人……

  打探清楚底细……

  李承乾心中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镇定。

  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不知从何问起。

  苏锦儿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收回落在李承乾脸上的目光,转身走向殿侧那张紫檀木书案,纤手一指案上平放的一页素笺,轻声道:“殿下还是先看看这个吧,妾身告退了。”

  苏锦儿盈盈一礼,步履轻盈地走向殿门,淡青色的裙裾在门槛边轻轻拂过,如同一朵被夜风吹远的云。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留下一句话。

  李承乾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殿中,望着那扇半掩的门扉,心中五味杂陈。

  良久,他才转身,走向书案。

  案上那页纸,在昏黄的灯下静静躺着,纸色微黄,折痕平整,显然被人反复展阅过。

  李承乾俯身,目光落在那几行清隽端正的字迹上。

  “醉仙楼,荥阳郑氏。”

  七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入李承乾的脑海。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脊背僵直,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案沿。

  那泛黄的纸张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一面照妖镜,将他所有隐秘的欢愉、自以为隐秘的冲动、自欺欺人的天真,统统照得无所遁形。

  荥阳郑氏。

  醉仙楼。

  娜尔罕。

  这三个词,在李承乾脑海中疯狂碰撞、交织,拼凑出一个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想的可怕图景。

  娜儿罕是荥阳郑氏故意安排来招待自己的?

  只为抓住自己的把柄?

  李承乾跌坐在椅中,久久凝视着那页素笺。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大忽小,如同一只困兽。

  不可能。

  这不可能。

  李承乾拼命否认,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犹记得那晚与李恪去醉仙楼,是临时起意,是为了给李恪饯行。

  李恪是那里的常客,醉仙楼掌柜的胡诚应该是李恪认识的……

  一切都是偶然?

  是巧合?

  还是命运随意的拨弄?

  怎么可能是事先安排好的?

  怎么可能是荥阳郑氏的布局?

  可那页素笺上“荥阳郑氏”四个字,如同四根钉子,死死钉在李承乾心上。

  闭上眼,强迫自己从头回忆那晚的每一个细节,如同一个溺水者在黑暗中摸索着回头路。

  那一日,吴王李恪来东宫辞行。

  李恪神色落寞,告知自己被御史弹劾“游手好闲”,父皇下旨命他就藩安州。

  他心中不忿,提议为三弟饯行。

  李恪说想去西市胡人酒肆,他答应了。

  程处默、尉迟宝林随行。

  四人到了醉仙楼。

  李恪是熟客,雅间在三楼,陈设奢华。

  李恪点了烤羊腿、胡饼、葡萄酒,然后……然后他说:“再让娜尔罕来跳支舞。”

  娜尔罕。

  李承乾猛地睁开眼。

  这个名字,是李恪先说出口的。

  不是胡诚推荐的,不是他李承乾点名的,是李恪—他的三弟,吴王李恪—主动提出要请这位胡姬献舞。

  难道……

  三弟也与郑氏有牵连?

  这个念头让李承乾遍体生寒。

  但随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不会。

  李恪身负前朝血脉,处境本就敏感,以他的谨慎,绝不会与世家有如此深的瓜葛,更不可能主动设局害他这个太子。

  那对李恪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更大的可能是—只是郑氏安排好的,毕竟李恪也曾说过娜儿罕卖艺不卖身。

  李承乾继续回忆。

  那晚他喝了很多酒,比平日多得多。

  李恪殷勤劝酒,程处默、尉迟宝林也跟着起哄。

  葡萄酒入口甘醇,后劲却很足。

  他酒量本就不佳,几杯下肚便有些头重脚轻。

  然后,他起身去“如厕”。

  他怎么去的那个房间?

  是走错了?

  还是……有人引导?

  记忆在此处模糊不清,只剩下朦胧的片段。

  曲折的回廊,相似的房门,一个似乎在等待他的身影……

  不,不对。

  那晚他确确实实是独自一人,没有人引领。

  他推开那扇门,娜尔罕正在房中,穿着那身绚烂如晚霞的舞裙。

  她看见自己,有些惊讶,却没有惊慌。

  走错房间?

  自己真的是走错吗?

  还是有人故意模糊了房号标识?

  亦或者是店小二故意引诱自己去了娜儿罕的房间?

  李承乾不敢细想,却又不得不细想。

  还是那句至关重要的信息。

  娜尔罕卖艺不卖身。

  这是李恪亲口说的,也是长安城中许多勋贵子弟都知道的。

  一个卖艺不卖身的胡姬,却在那个夜晚,对一个“走错房间”的陌生男子。

  如此轻易地……献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