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松开手。

  赤炎侯的尸体,像一袋破烂的**,软软地滑落在地。

  他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陆远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身,从百丈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

  轰。

  双脚落地,地面龟裂。

  他走向自己的军队。

  三千黑旗军士兵,看着他走来,胸膛挺得更高。

  他们眼中的狂热,几乎要凝为实质。

  “大人。”

  陈望迎了上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那不是恐惧,是激动。

  他亲眼见证了一场神迹。

  陆远点头。

  “全军,继续向北。”

  命令下达,没有任何迟疑。

  黑旗军的队伍,从那座死寂的雄城旁走过,踏上前往北方的道路。

  他们没有进城搜刮。

  那些战利品,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已经没有意义。

  队伍行进了七天七夜。

  他们穿过了赤炎领的边境,进入了一片更加荒芜死寂的土地。

  天空不再是紫色,而是一种灰蒙蒙的混沌色泽。

  空气中,开始出现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细小的黑色裂缝。

  那些裂缝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如同游荡在天地间的幽灵。

  一名后勤营的士兵,不小心离一道裂缝太近。

  他的半边身子,瞬间消失不见。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就像被橡皮擦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一样。

  队伍里的气氛,变得凝重。

  “大人,斥候回来了。”

  陈望走到陆远身边,脸色很不好看。

  “前面就是乱星海的边缘地带。”

  “这里被灵族称为‘封锁线’,空间乱流无处不在,而且越往前越密集。”

  陆远抬头,看着远处那片更加混乱的天空。

  无数破碎的陨石,悬浮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缓缓转动。

  “能过吗?”

  “很难。”陈望摇头。

  “斥候损失了三个,才找到一条相对稳定的通道。”

  “但那条通道,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一波空间风暴刮过,足以撕碎金丹修士。”

  陆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全军,全速前进。”

  黑旗军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一头扎进了那片破碎的星空之下。

  他们脚下的土地,变成了漂浮在虚空中的巨大岩石。

  岩石与岩石之间,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

  士兵们需要在这些漂浮的“路”上,不断跳跃,前行。

  稍有不慎,就会坠入虚空,尸骨无存。

  “风暴要来了!”

  陈望看着远处席卷而来的一片灰色风团,发出了怒吼。

  陆远停下脚步,转身。

  他面对着那片足以撕碎一切的风暴。

  磅礴的气血之力,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他身后,三千黑旗军士兵,同时运转《神魔镇狱劲》。

  血色的气焰冲天而起,再次汇聚成那头顶天立地的血色神象。

  这一次,神象没有用来攻击。

  它只是弯下身,用自己无比厚重的脊背,将整个队伍,护在了身下。

  轰——

  空间风暴,狠狠地撞在了神象的背上。

  没有声音,只有一片光影的扭曲。

  神象的虚影剧烈地晃动,背上出现了一道道巨大的裂痕。

  下方的士兵们,个个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风暴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当一切平息。

  血色神象的虚影,已经淡得几乎快要消失。

  陈望吐出一口血沫,大声吼道。

  “继续前进!”

  队伍没有停歇,继续在这片死亡之海中穿行。

  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相对完整的陆地。

  那是一块巨大无比的,悬浮在虚空中的大陆碎片。

  上面山峦起伏,甚至能看到干涸的河床。

  “大人,我们到了。”

  陈望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里就是乱星海。”

  一踏上这片陆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土地是暗红色的,像是被鲜血浸泡了无数遍。

  天空中,随处可见破碎的法宝残骸和巨大的骸骨,绕着大陆缓缓飘浮。

  这里,像一个巨大的,被遗弃的战场。

  就在这时。

  一阵激烈的喊杀声,从前方的一座小山头传来。

  法术的光芒,兵器碰撞的巨响,不绝于耳。

  陆远目光一凝,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陈望等人紧随其后。

  当他们越过一道山梁,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头上。

  一群灵族士兵,正在疯狂围攻。

  那些灵族,装备精良,气息强大,每一个都至少是筑基修为,其中甚至有几个金丹修士带队。

  他们的数量,超过两千。

  而在山顶上。

  只有不到百名人族战士,在结阵死守。

  他们衣衫褴褛,身上全是伤口,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大多已经卷刃。

  可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

  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身体,堵住灵族冲上来的缺口。

  一个灵族金丹修士御使飞剑,斩下了一名人类战士的头颅。

  旁边另一个胸口插着断矛的人类战士,直接扑了上去,死死抱住那个金丹修士,然后引爆了自己体内本就不多的气血。

  轰!

  血肉横飞。

  惨烈。

  悲壮。

  陆远没有看那些灵族,也没有看那些悍不畏死的人族战士。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山顶最高处。

  那里,有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只有一条手臂。

  他的头发,是花白的。

  他手里,提着一把断掉的刀,刀身上全是缺口。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可他的脸上,却带着一种狂放的笑容。

  他挥舞着断刀,一刀,又一刀。

  没有法术,没有灵力。

  只有最纯粹的劈,砍,撩,斩。

  一个灵族士兵冲到他面前,被他一刀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三个灵族士兵从侧面围攻,他看都不看,只是用身体硬生生撞了过去。

  那三个灵族,像被攻城锤砸中,骨骼尽碎,倒飞出去。

  那种刀法。

  那种不讲道理的,以命换命的打法。

  陆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从小到大,练了十几年的《黑虎刀》。

  就是这个样子。

  陈望顺着陆远的目光看去,他看到了那个独臂的男人。

  他想起了文柏那充满恐惧的描述。

  “大人……”

  他刚要开口。

  陆远动了。

  他没有喊话,没有咆哮。

  他只是反手,从背后抽出了那柄缴获来的,灵族制式的长刀。

  然后,他向前冲去。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

  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从山坡的另一侧,切向灵族大军的后方。

  “全军!”

  陈望只来得及嘶吼出两个字。

  他身后的三千黑旗军,已经动了。

  他们不需要更多的命令。

  他们的统帅,已经发起了冲锋。

  三千名身穿暗红色铠甲的士兵,如同三千头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沉默地拔出兵器,跟在陆远身后。

  他们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灵族那看似严密的阵型之中。

  一个正在施法的灵族,感觉后心一凉。

  他低下头,看到一截带血的刀尖,从自己胸口冒出。

  他甚至没看清敌人是谁。

  一个灵族小队,刚结成剑阵,想去支援山顶。

  一个黑色的身影,就直接撞进了他们的剑阵里。

  那人无视了刺在身上的飞剑,双手抓住两个灵族士兵的脑袋,狠狠地撞在一起。

  砰。

  两个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屠杀。

  一面倒的屠杀。

  黑旗军,像一群冲进羊圈的猛虎。

  他们从背后,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撕开了灵族的防线。

  山顶上。

  那个独臂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砍翻面前最后一个敌人,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山下。

  他看到了那面倒卷而来的,黑色的杀戮狂潮。

  看到了那面在风中飘扬的,下半截被血染红的黑旗。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

  最后,落在了那道冲在最前面的,一马当先的黑色身影上。

  那个身影,同样在看着他。

  四道目光,在血与火的战场上,交汇。

  独臂男人脸上的狂笑,慢慢凝固。

  他握着断刀的手,在轻微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