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比墨更浓。

  京城废墟之上,唯一还算完整的太和殿,成了黑旗军的临时指挥所。

  大殿的门窗都已破碎,冷风灌入,吹得几根充当照明的火把猎猎作响。

  陈望和几名幸存下来的黑旗军百户,围在一张拼凑起来的木桌前。

  桌上铺着一张简陋的京城布防图,上面用炭笔画满了标记。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烟火色,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南城的火势已经控制住了。”陈望用一根烧过的木炭,在地图上划掉一个区域,“西城的搜救也差不多了,幸存者都安置在皇城附近。”

  “大人,我们的人手还是太少了。”一个独臂的百户开口,声音沙哑,“清理尸体,救治伤员,分发粮食,到处都要人。”

  另一个满脸是血痂的汉子点头。

  “城墙也得尽快修。这次灵族的主舰都开进来了,下次,我们必须把防线往外推。”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话题都围绕着如何重建,如何防守。

  陆远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大殿门口,背对着众人,看着殿外那片破碎的夜空。

  陈望见状,停下了讨论。

  “大人,您看这城防……”

  陆远转过身。

  他没有走向地图,而是穿过众人,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抬起手指,指向头顶,指向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

  “墙,不用修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们去那边。”陆远说。

  独臂百户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大人,您说……去哪边?”

  “裂缝对面。”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名百户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大人!”独臂百户第一个叫了出来,“您不是在说笑吧?去裂缝对面?那不是灵族的老巢吗?”

  “我们对那边一无所知,敌人有多少,有多强,都不知道!”另一个百户跟着说,“这不是去送死吗?”

  “绝对不行!”

  “大人,请您三思!”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刚从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中活下来,城池化为焦土,袍泽死伤殆尽。

  现在,他们只想守住这片好不容易夺回来的废墟。

  主动出击,去进攻敌人的世界,这想法太疯狂了。

  陈望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陆远那双金色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动摇。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大人,”陈望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黑旗军伤亡惨重,全城百姓也需要休养生息。此刻,我们最应该做的,是加固城防,积蓄力量。”

  他的话,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

  陆远看着他。

  “墙修得再高,能挡住下一个‘灵风’吗?”

  一句话,让陈望哑口无言。

  是啊,元婴修士的威能,他们亲眼见过。

  那不是靠城墙能挡住的力量。

  “这次来的,是元婴。”陆远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我从那个主舰的晶石里听到了他们的通讯。灵族比我们想的要庞大,元婴之上,还有更强的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们叫‘化神’,叫‘炼虚’。”

  “如果下次来的是一个‘化神’,你们觉得,我们还有机会站在这里讨论吗?”

  没有人能回答。

  绝望,再次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他们拼尽所有,杀死了一个元婴,可敌人还有更强的。

  这仗,怎么打?

  “位面通道不毁,我们就得一直挨打,直到死光为止。”陆/远的声音冷酷,却点明了事实。

  “被动防守,就是等死。”

  他伸出两根手指。

  “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在这里等着敌人下一次过来,把我们连同这座城一起抹掉。要么……”

  他收回一根手指,只留下一根,直直地指向天空。

  “我们打过去,找到他们的传送节点,从根上,把它彻底拔掉。”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殿内,再无一人出声。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低着头,消化着陆远带来的残酷真相。

  许久,陈望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

  “末将……明白了。”

  他对着陆远,重重抱拳。

  “请大人下令!黑旗军,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其余几名百户也反应过来,齐齐抱拳,吼声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陆远点了点头。

  “你挑选三百精锐,伤势最轻,意志最坚决的人。”

  “其他人,负责守城。”

  “遵命!”

  ……

  陆远走出太和殿。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走向了后宫的一片废墟。

  林知念没有待在安全的宫殿里。

  她带着一群幸存的宫女和妇人,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搭建了临时的伤兵营。

  她们撕开那些从宫里找出来的绫罗绸缎,做成绷带,用大锅熬煮着草药。

  陆远走过去的时候,林知念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断了胳膊的黑旗军士兵喂水。

  她脸上沾着灰,头发有些散乱,动作却很专注。

  士兵看到陆远,挣扎着想要行礼,被陆远用眼神制止了。

  林知念喂完水,抬起头,也看到了他。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朝他走了过来。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决定了?”林知念先开了口。

  她没有问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但她就是知道。

  “嗯。”陆远点头,“要去一趟裂缝对面。”

  林知念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陆远摇了摇头。

  “你不能去。”

  林知念的眉头蹙了起来。

  “为什么?我不会拖你后腿。”

  “不是这个原因。”陆远看着她,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倔强的脸。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

  “这场大战,加上灵族舰队的降临,对这个世界本身造成了损伤。”

  “它的‘屏障’,变得很薄,很不稳定。”

  他伸出手,却没有触碰她,只是停在她的脸颊前。

  “你……很特殊。你像一个锚,你在这里,这个世界就稳定。”

  “你要是走了,这里可能会出问题。或许是天灾,或许是别的什么。”

  林知念安静地听着。

  她听懂了。

  他是这个世界的矛,要去刺穿敌人的心脏。

  而她,是这个世界的盾,要守住最后的根基。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没有再争辩。

  她转过身,从旁边一具灵族士兵的尸体上,解下了一件还算完整的银色软甲。

  她用布擦去上面的血迹,然后走到陆远面前。

  “穿上吧。”

  陆远没有拒绝。

  他脱下身上破烂的上衣,露出那具古铜色的躯体。

  林知念踮起脚,将冰冷的软甲,披在他的身上。

  她绕到他身后,帮他扣上背后的甲扣。

  她的手指很巧,动作很轻。

  大殿前的争论,裂缝对面的危险,化神炼虚的恐怖,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片废墟,和两人之间安静的呼吸声。

  甲扣全部扣好。

  林知念又走到他身前,伸手,帮他抚平了软甲上的一丝褶皱。

  她的手停在陆远的胸口,能感受到下面那颗心脏,如同战鼓般沉稳有力的跳动。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早点回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多余的话。

  “饭在锅里。”

  陆远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光。

  他点了点头。

  “杀完就回。”

  他转身,大步走向集结的队伍。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