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拿着那两份盖着印章的合同,离开了村委会。

  他径直走向自行车,将两份合同和之前拿到的账本,一同放进随身携带的牛皮纸袋里,仔细封好。

  陈峰检查了一下自行车的车胎和刹车,确认一切稳妥。

  跨上车,朝着镇子的方向飞奔而去。

  他要去公社大院,找马德昌主任。

  一路风尘仆仆,陈峰终于在午饭前,抵达了公社。

  “小峰?你怎么来了?”

  马德昌看到陈峰,很是意外。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钢笔,起身招呼。

  “快坐,是不是项目上,遇到什么困难了?”

  “困难,是遇到了一点。”

  陈峰将手中的牛皮纸袋,郑重地放在了马德昌的办公桌上。

  “事情跟基层干部队伍的作风有关,我觉得,有必要向您先做一次汇报。”

  这句话,说得极有水平。

  汇报工作,而不是告状。

  立刻就让马德昌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以及陈峰对他的尊重。

  马德昌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示意陈峰坐下,自己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打开了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先拿出来的,是关于滩涂承包的合同。

  那份充满各种不平等条款的补充协议,让马德昌忍不住露出错愕的神情。

  “这是怎么回事?”

  他指着合同上的五成利润,又看了看下面那些离谱的监督条款。

  “小峰,你是不是糊涂了?就算你再想为村集体做贡献,也不能签这种合同啊!”

  “这么签,你辛辛苦苦搞起来的养殖场,不就等于白白给他们干了吗?”

  陈峰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热水,轻轻抿了一口。

  他示意马主任,再看看纸袋里的另一件东西。

  马德昌疑惑地将手伸进纸袋,拿出了泛黄的旧账本。

  他翻开第一页,动作就随着翻动的书页停住了。

  整个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滴答的走动声,和马德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在空气中回响。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疑惑,迅速转变为震惊,最后变得铁青。

  账本上那些陈建的签名,和一笔笔抚恤金数额,深深烙在了他的心上。

  “混账!”

  看完了最后的领取记录后,马德昌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滔天怒火。

  他猛地一拍桌子,将账本狠狠砸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们怎么敢的?”

  马德昌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胸膛剧烈地起伏。

  侵吞烈士抚恤金,这是什么性质?

  做出这种猪狗不如行径的,竟然还是一个村的最高领导,和烈士的亲兄弟。

  马德昌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像被人抽了无数个耳光。

  他身为公社一把手,眼皮子底下竟然发生了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

  而自己却浑然不觉,这是他工作的巨大失职。

  陈峰的声音,在这时缓缓响起。

  像一剂镇定剂,让暴怒中的马德昌稍稍冷静了下来。

  “马主任,您先别生气。”

  他将那份荒唐的补充协议,又重新推到了马德昌的面前。

  “现在您再看看这个,应该就能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签了。”

  马德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再次拿起了那份让他无法理解的合同。

  这一次,他瞬间就将这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

  这是由眼前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亲手布下的请君入瓮之局。

  他将侵吞抚恤金,这件足以扳倒对方的大案,压而不发。

  接着又故意以承包滩涂为诱饵,示敌以弱。

  一步一步引诱着被金钱蒙蔽双眼的王富贵,主动跳进他早已挖好的陷阱。

  马德昌注视着眼前的陈峰,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深深的寒意。

  但这些,随即又被更加强烈的责任感所取代。

  对付恶人,就必须用让他们永无翻身之地的雷霆手段。

  “我明白了。”

  马德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这是在问陈峰,想把这件事,做到哪一步。

  是只处理到村里,还是要直接捅到天上去。

  陈峰站起身,对着马德昌再次深深一躬。

  “马主任,这件事,已经不是我陈峰个人的私事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这件事,也不是我们红星渔村一个村的丑闻。”

  “它关系到烈士的荣光,关系到政府的公信力。”

  “我今天之所以拿着这些东西,第一个来找您。就是因为我相信您,也相信我们的组织和政府,一定会给我死去的父母一个公道。”

  “会给我们这些真心实意,想为家乡做点贡献的创业青年,一个公正的发展环境!”

  “至于具体怎么处理,我相信您和上面的领导,一定会比我更清楚。该怎么做才能最大程度地挽回影响,肃清队伍。”

  陈峰这番话,说得是何等滴水不漏,顾全大局!

  他将皮球,又一次踢回给了马德昌。

  还将这件原本可能成为丑闻的事情,拔高到了肃清队伍,维护政府形象的高度。

  给了马德昌一个无法拒绝,主动出击的理由。

  马德昌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清楚自己不能有任何的犹豫。

  他直接拿起了桌上那台红色的专线电话,拨通了平日里轻易不会动用的号码。

  电话的那头,是县纪律检查委员会一把手,周书记的办公室。

  当天下午,在马德昌的亲自引荐和全程担保下。

  陈峰拿着那份敲诈合同,连同记录着冒领抚恤金罪证的账本,畅通无阻的将铁证呈送到了周书记的办公桌上。

  在庄严肃穆的纪委办公室里,面对着县里主管纪律的三号人物,陈峰不卑不亢。

  再次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他向纪委实名举报,红星渔村村长王富贵,长期伙同陈建。

  利用职务之便,共同侵吞烈士家属抚恤金长达三年之久,总金额高达五百四十元。

  更是在中央鼓励发展乡镇企业,搞活集体经济的新政策下发的关键时期,无视组织停职决定。

  滥用职权,公然阻碍集体经济重点试点项目的发展。

  并对返乡创业青年,进行敲诈勒索。

  这两条罪名,拿捏得十分精准。

  一份关乎的是人性中最基本的良心和道德底线,是绝对的红线。

  另一份关系到所有领导最为看重的政治前途,更是绝对的雷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