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彪对妹妹的劝告,根本就听不进去。

  他反而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张翠翠,你什么意思啊?

  当上老师了不起是吧?

  也开始瞧不起我这个当大哥的了?”

  “我告诉你!这个家是我的!

  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还有脸说我快三十了?

  我他妈三十岁一事无成,还不是因为你们?

  你们看看这叫家吗?

  一个破屋子,三口人挤在一起!

  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我怎么娶老婆?”

  他越说越激动。

  “张翠翠!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赶紧给我搬出去!

  这里是我的家,不欢迎你!”

  张翠翠目瞪口呆。

  这样混账无耻的话,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虽然她早就知道他混账,却没想到,他能混账到这个地步。

  是啊,搬出去。

  她何尝不想搬出去?

  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女子,跟父亲和哥哥挤在这么一间十几平米的屋子里,连个拉帘子都挡不住全部。

  没有一点隐私,没有一点尊严,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直哆嗦。

  有多么不方便,多么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之所以忍着,不过是心疼父亲

  想用自己微薄的工资。

  帮衬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可现在,她所有的付出和忍耐,在哥哥眼里,都成了理所应当,甚至成了赖着不走的累赘。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心寒,涌上了她的心头。

  张翠翠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狠狠地一跺脚,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搬出去就搬出去!”

  她带着哭腔喊道:“你以为我稀罕回这个家吗?”

  她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就跑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翠翠!翠翠!”

  老张头顿时急了,拔腿就要去追。

  可张大彪却一把拦在了他身前:“老东西!你追她干什么?

  让她走!走了才好!

  她不是觉得自己有本事吗?

  有种的就永远别回来住!”

  陈峰知道自己不能再坐着了。

  他走到老张头身边:“老爷子,今天跟你下棋很尽兴,这声朋友我认了。

  你放心,我去追张老师,

  一定不会让她出事的。”

  老张头此刻已经六神无主。

  听到陈峰的话,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虽然跟这个年轻人接触的时间不长,但他看得出来,这小子做事沉稳,说话有分寸,比自己那个混账儿子强了一百倍。

  有他去追,应该没事。

  “小兄弟,那可就拜托你了!这大晚上的,外面不安全,你一定要把翠翠给劝回来啊!”

  “放心吧,老爷子。”

  陈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楼道里光线昏暗,陈峰凭借着出色的夜视能力,很快就看到了楼下那个奔跑的纤细身影。

  他加快脚步,小跑着追了上去。

  “张老师,等一下!”

  张翠翠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她回过头,泪眼婆娑。

  陈峰在她面前站定,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崭新的纸巾递了过去:“张老师,擦擦眼泪吧。”

  这年头,纸巾还是稀罕物。

  张翠翠愣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她认出来了,这个人就是在家里和父亲下棋的那个年轻人。

  “谢谢……”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你是我爸爸的朋友吗?”

  “嗯,算是吧。”

  陈峰笑了笑,想缓和一下气氛:“我跟老爷子很投缘,正在陪他杀两盘呢,你哥哥就回来了。”

  提起哥哥,张翠翠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了决堤的趋势。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低下头。

  肩膀微微耸动,又默默地要流泪。

  夜风微凉,吹拂着路边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张翠翠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滴落在脚下的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陈峰知道此刻任何苍白的安慰都是多余的。

  他没有说“别哭了”

  或者“你哥不是东西”之类的废话。

  而是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张老师,说真的,你这么年轻就已经是红星小学一年级的班主任了,真是不简单啊。”

  张翠翠的哭声果然顿了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这是我爸爸告诉你的吧?”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纸巾擦了擦脸颊。

  “我爸就是这样,没什么本事,就爱跟人念叨这些有的没的。”

  “那可不是。”

  陈峰摇了摇头,十分真诚:“老爷子那是为你骄傲。

  说真的,你这个年纪就能当上小学班主任,已经很厉害了。

  你看我,书都没念几年,字都认不全,对你们这些有文化的,是打心眼儿里钦佩。”

  他半真半假地自嘲了一句。

  果然,张翠翠的情绪平复了许多。

  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几岁,但让人不自觉地产生一种信赖感。

  再加上他是父亲的朋友,张翠翠心里的警惕,也就慢慢地放松了。

  陈峰便顺势跟她聊了起来。

  他没有再提那些糟心的家事,聊起了学校的趣闻。

  聊起了当老师的辛苦,聊起了孩子们的天真可爱。

  他的情商极高,懂得倾听。

  懂得在恰当的时候给予回应。

  三言两语之间,就让张翠翠感觉像是遇到了一个能理解自己的知己。

  心里的委屈和苦闷,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

  眼看气氛缓和得差不多了。

  陈峰才问道:“张老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待在外面吧?”

  张翠翠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那个家,我是真的不想回去了。可是除了那儿,我又能去哪儿呢?”

  她告诉陈峰,红星小学离家很远。

  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路颠簸。

  单程就要一个多小时。

  风吹日晒,雨淋雪打,从未间断。

  可即便如此,那个能遮风挡雨的家,现在也变得如此伤人。

  陈峰静静地听着。

  心中却因为她的话,冒出了一个新的念头。

  一个可以将眼前困境,转化为绝佳机会的念头。

  他开口问道:“张老师,我正好有个事儿想咨询你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