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约半分钟后,安建军才把平板翻回来,继续往下看。

  翻到报告最后一段。

  “统战的底线,不该是纵容历史的尘埃重新化作压在人民头上的大山。“

  “若律法受制于地方羁绊,我请求以军法强行荡平。”

  安建军看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口中不由得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小子。

  这种话,换了任何一个军官,都不敢写。

  因为这句话一旦递上去,就意味着要跟地方利益,统战政策,历史遗留问题正面硬刚。

  轻则丢官,重则背一辈子的政治处分。

  但陈征还是写了。

  安建军睁开眼,转头看向了办公桌角落里的那部红色保密电话。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政委杨国华推门走了进来,显然也是被秘书叫醒的。

  杨国华进门时还在扣衬衫的扣子,头发乱糟糟的。

  “什么事?大半夜……”

  安建军没说话,把平板递了过去。

  杨国华接过来,站在桌前开始看了起来。

  安建军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一口一口地抽着,看着杨国华的表情一点点变化。

  从困倦到清醒。

  从清醒到凝重。

  从凝重到愤怒。

  杨国华看完最后一页,便把平板重重放在桌上。

  这个平时总警示笑呵呵的政委,此刻也是出离愤怒了。

  “混账东西。”杨国华咬着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怒意,“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

  安建军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了起来。

  “老杨,这份东西,我打算走内参频道直接往上送。”

  杨国华抬头看着安建军,沉默了两秒。

  安建军继续道:“不走常规审批了,太慢了。“

  “走常规流程,等批下来,牧民又得多受几个月的罪。“

  “更何况中间要经手好几层,每一层都可能被压下来。”

  杨国华闻言,皱了一下眉:“你知道绕过常规流程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安建军的声音则是颇为平静,“出了任何责任,我安建军这身军装不要了,也得把这份东西送上去。”

  杨国华盯着安建军看了几秒。

  这个跟自己搭档了十几年的老伙计,此时的目光极为坚定。

  杨国华伸出手,拍了拍安建军的肩膀。

  “一起担。”

  安建军点了点头头,随后便拿起红色保密电话的听筒,拨出一串号码。

  “西南军区雪豹特战旅旅长安建军,请求接入最高内参频道,有绝密民情专项报告,请求直报。”

  ……

  京城。

  清晨六点四十分。

  红墙大院内。

  一张普通的实木餐桌上,摆着一碗清汤面,一碟蒜。

  龙国二把手坐在桌前,正不紧不慢地吃着面条。

  面前的平板上播放着当日的晨间简报,秘书站在旁边,低声汇报着日程安排。

  “……上午九点有一场经济工作会议,十点半接见外宾代表团,下午两点是……”

  二把手嗯嗯地应着。

  这是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鬓角有几根银丝,面容清瘦。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位二号人物,哪怕是在最棘手的国际谈判桌上,也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失态。

  永远温文尔雅,永远不急不躁。

  秘书汇报到一半,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秘书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加密文件袋。

  这位年轻秘书的脸色不太好看,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能在这种大院里当秘书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没有天大的事,绝不可能在首长用餐时打扰。

  二把手见状,缓缓放下筷子,目光从面碗上移开,落在那个文件袋上。

  文件袋的封口处贴着一道红色封条,上面印着四个字——绝密加急。

  封条下方还盖着一个章,章上的字很小,但二把手一眼就认出来了。

  西南军区。

  “首长,”年轻秘书连忙低声道,“这份文件是绕过常规审批流程直接递送的。”

  “由西南军区雪豹特战旅的旅长,安建军亲自签发的。”

  二把手闻言,不由得挑了一下眉毛。

  安建军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也是老资格的指挥官了。

  打过仗,受过伤,军功章不少。

  虽然素来脾气大,但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

  而且西南军区……

  不会又是那个陈征送来的吧?

  “拿来。”

  二把手直接接过文件袋,拆开封条,从里面抽出一个平板。

  屏幕亮起,报告的标题便映入眼帘。

  《关于西藏日喀则谢通门县,旧贵族势力复辟,侵害群众权益及疑似勾结境外间谍组织的专项报告》

  递交人:陈征,西南军区独立旅中校。

  陈征。

  二把手不由得嘴角一抽。

  果然是他。

  他端起面碗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开始阅读起来。

  第一部分,是白鹭间谍组织跟贡觉家的资金流水比对。

  数据翔实,链条清晰,匹配度足足有百分之八十九。

  二把手不由得冷哼一声。

  “真是贼心不死。”

  继续翻去。

  第二部分,便是讲述地方经济绑架跟所谓统战价值的详细分析。

  三大家族垄断了全县的经济命脉,税收占比足足超过六成。

  地方官员更是投鼠忌器。

  只因前有副局长因调查被调走,后有派出所所长车毁人瘫。

  家族势力打着复兴传统文化旗号,实则强占土地、欺压百姓,勾结境外。

  看到这里,二把手的眉头开始收紧了起来。

  旁边站着的两位秘书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气氛不对啊……

  二把手继续往下翻着。

  第三部分。

  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面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墙壁,上面用红漆写着藏文。

  照片下方标注:强巴家在废弃土房上画下的标记。

  二把手盯着那张照片,他自然懂得这个标记代表着什么,不由微微握紧了拳头。

  继续翻去。

  便是次仁老人的照片。

  八十七岁,佝偻着背,坐在门槛上。

  他的面前是一盏酥油灯,身后便是一张褪色的画像。

  照片下附着老人的原话。

  “你们……还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