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征看着安然,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后者也没再追问,转身朝门口走去。

  拉开门的时候,安然停了下来,但却没回头。

  “保温杯里的水凉了,记得换。”

  说完,便拉门出去了。

  门被轻轻合上。

  陈征站在窗边,看着桌上那个保温杯,过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来。

  拧开盖子,里面的枸杞水确实已经凉透了。

  他倒掉凉水,重新灌了一杯热的,拧好盖子,在窗边站了很久。

  楼下花坛后面,键盘跟李月缩在灌木丛后头,偷窥着三楼的窗户。

  “看见没?”李月急的直摆手。

  “看见个锤子,窗帘都没拉开,”键盘摇了摇头,“不过安然姐已经出来了。”

  “出来了?脸色如何?”

  键盘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不太确定地说道:“好像……没哭?”

  李月松了口气,一屁股坐花坛边上。

  “没哭就好,没哭就好。”

  键盘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三楼的窗户。

  “走吧,回去了,记住,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什么都没发生。”

  李月点头,俩人从花坛后面爬出来,拍拍身上的土,若无其事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当晚。

  安然回到四楼417房间,一个人坐在床上。

  她没有开灯。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了进来。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仍旧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陈征站在窗边说的那些话。

  “有些事,我们不能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相当认真,全然没有平时端着保温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更不没有训练场上那个冷酷的魔鬼教官的样子。

  那一刻的陈征,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安然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笑了一声。

  笨蛋。

  大笨蛋。

  她从枕头里抬起头,掏出手机,翻到跟陈征的聊天框。

  想了想,又打了四个字。

  “水换了吗?”

  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又开始加速起来。

  十秒后,手机震了下。

  陈征回了两个字:“换了。”

  安然盯着那俩字看了很久,嘴角不由得弯了起来。

  她把手机放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闭上眼的时候,心里那块堵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是松了下来。

  等吧。

  我安然从来不怕等。

  大不了等到两人都退役就是了!

  隔壁房间,李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开相册。

  划了好几张后,停在一张老照片上。

  照片拍的不太清楚,像素很低,应该是好几年前用老手机拍的。

  画面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路边的修车摊前,手里拿着扳手,咧着嘴笑着。

  笑的颇为函后,露出一排不怎么齐的牙。

  但他的腿,弯曲变形了。

  膝盖的位置明显往外拐,裤腿空荡荡的。

  李强国。

  西北边防某部退役老兵。

  因为常年在高原极寒环境下执勤,膝盖软骨严重退化,关节变形到连路都难走。

  退伍后在老家支了个修车摊,靠给人补胎换链条过日子。

  李月每次打电话回去,她爸都说“挺好的,不疼了”。

  但李月知道他在撒谎。

  因为每次视频的时候,她爸都是坐着的,从来不站起来。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今天在实验室,她也在键盘的电脑屏幕上看到了她爸的名字。

  陈征什么都没跟她说,一个字都没提。

  但他在做。

  在用他能用的所有资源,在做。

  李月吸了吸鼻子,退出相册,打开跟键盘的聊天框。

  “今天实验室那边的数据,有结果了吗?”

  键盘回了一个字:“等。”

  李月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等。

  这个字,她太熟了。

  从小到大,她一直在等。

  等她爸的腿能好,等日子能松快点,等自己能有本事改变一切。

  现在,她终于觉得,这个“等”字后面,好像真有盼头了。

  次日上午,实验室。

  陈征拿着记号笔站白板前,周敬堂跟方志远一左一右围着他。

  白板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分子结构。

  三个人讨论的,是昨天键盘跑出来的一组新数据,那是李月的基因通路与蓝梦活性成分的交叉比对结果。

  陈征放下记号笔,指着白板中间一组被红框圈起来的数据。

  “这个吲哚类生物碱,在模拟环境下对BMPR2信号通路产生了激活效应。”

  “激活方向,跟关节软骨再生的通路高度吻合。”

  “简单说就是,蓝梦里的这个成分,有可能刺激人体自己长出新的软骨。”

  实验室里一下就炸了。

  周敬堂眉头深皱着,整个人往前凑了半步,死死盯着白板上的数据。

  “你确定?这个激活效率……”

  “确定,我们把它放在模型里跑了三遍,结果一致。”

  方志远比周敬堂还激动。

  他直接从凳子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白板前,一把抢过陈征手里的记号笔,开始在白板空白处画起公式。

  “如果这条通路能被验证,那退行性关节病变的治疗,就不用再走置换手术的老路了……这是再生医学的啊!”

  周敬堂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白板上的数字。

  沈灵在旁边拿着本子飞速记录着。

  实验室里的年轻研究员们也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徐嘉明站在人群后面,嘴唇紧抿,一句话不说,但眼睛始终盯着白板上那组数据。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组数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征当初提出的那个“用蓝梦成分做靶向激活”的思路,走通了。

  至少在理论层面,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热闹了没两分钟,陈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先别急着高兴。”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陈征走回白板前,用笔敲了敲右下角一组标红的数字。

  “这组数据里有个异常值,C3位置的中间代谢产物浓度,比理论预测值高了将近四倍。”

  周敬堂的笑容僵住了。

  方志远画通路图的手也停了。

  能不能一口气说完,不要搞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