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德化城的代价也是惨重的。

  经此一炸,西南面城墙出现了一个长达三十余丈的崩塌区,虽然堆成了斜坡,但已无险可守。

  守军伤亡激增,能战之兵已不足三千。

  火药消耗殆尽,箭矢仅余千余,火炮大多损坏或过热无法使用。

  更可怕的是,军心动摇。

  一些原本就是降兵出身的士卒,在极端压力和惨重伤亡下,绝望开始蔓延。

  辛段,几个原张世勋部的士卒暗中串联,打算入夜后偷开附近一段偏僻小门,放叛军入城。

  他们的密谋被一个重伤未死、躺在附近听到的老兵发觉。

  老兵挣扎着爬出去告发。

  高杰闻讯,亲自带人赶到,将那几个降兵及其同伙共十七人,当场格杀于街口,人头悬挂。

  血淋淋的人头暂时震慑了不稳者,但那种绝望的气氛,如同瘟疫,在幸存者中无声扩散。

  朱友俭回到了几乎被震塌的城楼。

  将领们聚集过来,个个带伤,人人疲惫欲死。

  黄蜚也从江上派来信使:水师苦战数日,击沉敌船过百,自损十八艘,弹药将尽,人员伤亡亦重,只能勉强维持江面封锁,无力再支援陆上。

  朱友俭看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的部下,看着城外又开始重新集结的叛军,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快到了。

  他缓缓坐下,沉默良久。

  然后,他撕下了身上那件早已破损不堪的龙袍内衬。

  咬破左手食指,以血为墨,在绸布上一笔一划地书写。

  “朕,大明皇帝朱由检,受命于天,承运至今,内不能平流寇,外不能御建虏,致令山河破碎,黎民倒悬,罪在朕躬,万死莫赎。”

  “今困守德化,陷于绝地,此天命也,非战之罪。”

  “朕若殉国,太子慈烺,聪敏仁孝,可继大统。”

  “即位于北京,续祖宗基业,抗虏剿贼,毋忘国耻!”

  “文武百官,天下忠义,当竭力辅佐,克复神州,朕虽死亦瞑目。”

  “此血诏,天地共鉴!”

  写罢,他吹干血迹,小心折好,唤来一名跟随他多年,伤痕累累的锦衣卫千户。

  “陆炳。”

  “臣在。”千户单膝跪地。

  朱友俭将血诏交给他,又从怀中取出那枚随身携带刻有“皇帝行宝”的玉玺,一并递过。

  “若城破,朕必死战不屈。你武艺高强,趁乱设法突围,南下,去南京,将此血诏与玉玺,亲手交予太子。”

  陆炳双手颤抖,接过那沉甸甸的两样东西,虎目含泪:“陛下!臣愿死战,护陛下突围!”

  朱友俭摇头,惨然一笑:“朕是皇帝,岂能弃城而走?”

  “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记住,血诏重于你我性命。”

  “大明国祚,不能断在朕手里!”

  陆炳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泣不成声:“臣...遵旨!”

  “纵粉身碎骨,必送达太子!”

  朱友俭扶起他,拍拍他的肩,然后看向周围所有将领。

  高杰、黄蜚的副将,以及其他还能站立的军官,都已泪流满面,跪倒在地。

  “诸位。”

  “德化守城,至此已尽人力。朕,多谢诸位。”

  他抱拳,对着所有人,深深一揖。

  众将痛哭失声,以头抢地:“末将无能,未能护陛下周全!”

  “我等愿随陛下死战,黄泉路上,再为陛下牵马坠蹬!”

  朱友俭直起身,望向城外那再次开始移动的黑色潮水,眼中最后一丝软弱也被燃烧的火焰取代。

  “好!”

  “那便战至最后一人!”

  “让李自成看看,我大明将士,是何等脊梁!”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

  第五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德化城,已是一片废墟。

  残存的守军不足三千人,大多带伤,物资耗尽,西南面巨大的崩塌斜坡成为了脆弱的防线。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天,可能就是最后一天。

  朱友俭发着高烧,伤口溃烂流脓,右肩几乎无法动弹。

  但他拒绝了医士和部下让他退入城中心的哀求,将最后的指挥部设在了城中鼓楼,这里地势稍高,能总览全局,也意味着无处可退。

  王承恩死死盯着楼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燧发枪。

  辰时,李自成发动了总攻。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

  剩余的近八万大军,从西、南两个方向,如同黑色的海啸,扑向已是废墟的德化城。

  城墙已不存在,守军在崩塌的斜坡上、在残存的街巷里,布置了最后一道防线。

  战斗从一开始就直接进入了最血腥的巷战。

  守军将最后剩余的火药,全部制成了简易的万人敌。

  当叛军潮水般涌上斜坡、冲入街道时,数十名敢死队员抱着点燃的炸药,嚎叫着大明万胜跳入敌群!

  “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在叛军最密集处响起,血肉横飞,瞬间清空一片。

  但更多的叛军踏着同伴的碎尸,继续涌上。

  每一座残垣,每一处街角,都在爆发惨烈的争夺。

  明军士卒往往战斗到最后一刻,拉响身上最后的火药,与敌同归于尽。

  高杰浑身是伤,刀都砍断了,抢过一把敌人的长矛,死守在通往鼓楼的主街口。

  他身边还能站着的,不足百人。

  鼓楼上,朱友俭透过硝烟,能看到四面八方都是涌动的叛军旗帜,听到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他身边,只剩下最后五十名亲卫。

  “陛下!”

  高杰派来的最后一名传令兵满身是血冲上鼓楼,嘶声道:“高将军让末将禀报,主街口即将失守!”

  “请陛下...请陛下速从东门水路突围!”

  “黄蜚都督特意留了几艘船,可护陛下出去!”

  朱友俭摇了摇头,因高烧而泛红的脸颊上露出一丝平静的笑:“告诉高杰,朕不走。”

  “朕是皇帝,德化是朕选的战场,死也要死在这里。”

  自己现在这条,本来就是捡来的,既然要重整大明,那就要进行到底。

  而且,他给朱慈烺留下的已经够多了,是原主崇祯的百倍不止。

  只要朱慈烺不昏,加上自己留下的家底,以及大明天子英勇就义后产生的怒气,大明江山便还是汉家儿郎的江山。

  只要大明能一直重视火器与军备,那后世的百年屈辱,便也不会在发生。

  “朱慈烺,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