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本该是中秋佳节,可是南京皇城,午门外。

  黑压压的兵马从三条主街涌来,在宫门前宽阔的广场上列阵。

  刀枪如林,旗帜杂乱。

  有南京京营的日月旗,有操江水师的蓝底浪纹旗,有各家豪绅私兵的姓氏旗,还有河南总兵许定国的“许”字将旗。

  五万余人,将皇城围得水泄不通。

  中军旗下,赵之龙一身山文甲,骑在一匹高大的青骢马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身旁是钱谦益,穿着一身深青袍,里面套了件软甲,显得不伦不类。

  再往后是徐远、周昌等十几个江南豪绅的代表,个个骑着马,穿着华贵。

  “赵公,时辰到了。”钱谦益低声道。

  赵之龙深吸一口气,策马上前几步。

  他举起手中马鞭,指向午门城楼,运足中气,吼道:

  “皇城内的将士听着!”

  “太子年幼,被阉党韩赞周、奸臣史可法挟持,幽禁深宫!”

  “本公奉天靖难,清君侧,诛阉党!”

  “打开宫门,我只诛首恶,余者不究!”

  “负隅顽抗者,夷三族!”

  城楼上,一片寂静。

  只有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片刻,城垛后,一个身影缓缓站起。

  亮银鱼鳞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甲胄有些大,穿在朱慈烺这略显单薄的身躯上,并不十分合身。

  他双手按在垛口上,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的叛军,扫过赵之龙那张狰狞的脸,随后说道:

  “赵之龙!”

  “孤就站在这里!”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孤是被挟持,还是被你这逆党逼的?!”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那是离京前父皇赐他的天子剑仿制品,剑身略短,但寒光凛冽。

  剑锋直指城下:“你说孤被挟持?”

  “那孤告诉你!”

  “史先生、韩公公、李师傅,还有这皇城内五千将士,都是孤的肱骨!”

  “是孤请他们,与孤一同守这大明江山,守这南京城!”

  “而你赵之龙!”

  朱慈烺的声音陡然拔高:“身为南京守备,世受国恩!”

  “却勾结奸佞,拥兵作乱!”

  “你是大明之贼!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叛逆!”

  “今日,孤就在这午门城楼!”

  “有胆,你就来取孤性命!”

  “看这天下人,如何唾骂你赵之龙千秋万代,遗臭万年!!”

  话音落下。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赵之龙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又转为铁青。

  他没想到,那个在他印象中懦弱、只会读书的太子,竟敢当着数万人的面,如此痛骂他!

  “小畜生...”

  赵之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眼中凶光爆射。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将领嘶声狂吼:

  “攻城!”

  “先登者,赏万金!封侯!”

  “给老子杀!!!”

  “咚!咚!咚!咚!”

  叛军阵中,战鼓擂响。

  首先动的是田雄部。

  田雄是南京京营副将,赵之龙心腹,麾下八千步卒,是叛军中装备最精良的一部。

  “盾车上前!”

  “云梯车准备!”

  “火铳手,压制城头!”

  命令一条条传下。

  数十辆蒙着生牛皮的盾车被推上前,后面跟着推着云梯车的步兵。

  城楼上,史可法站在朱慈烺身侧,脸色沉静。

  他举起右手。

  “弓弩手,准备。”

  城垛后,五百弓弩手拉开弓弦,箭镞斜指天空。

  “放!”

  “嗡~~~”

  箭矢腾空,划过抛物线,如同飞蝗般落下。

  “笃笃笃!”

  大部分箭矢钉在盾车蒙皮上,少数穿过缝隙,射中后面的叛军。

  但盾车阵型未乱,继续推进。

  一百步!

  “火铳手,放!”

  史可法再次下令。

  城楼上,五百支鸟铳同时开火。

  “砰砰砰~~~”

  白烟弥漫。

  铅弹如雨泼洒。

  这一次,盾车后的叛军成片倒下。

  但叛军火铳手也开始还击。

  “砰砰~~~”

  铅弹打在城砖上,溅起碎石。

  一枚流弹擦着朱慈烺头盔飞过,带起的风压让他脸颊生疼。

  他身体本能地一僵。

  “殿下,低头!”

  身旁一名亲卫猛地将他扑倒。

  几乎同时,又是几发铅弹打在刚才位置的垛口上,砖屑飞溅。

  朱慈烺被亲卫压在身下,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他咬咬牙,推开亲卫,重新站起身。

  “殿下!”史可法急声道。

  “孤没事。”

  朱慈烺抹了把脸上的灰,目光死死盯着城下。

  叛军已经冲到城墙根。

  云梯车上的云梯已经搭了上来。

  “滚木!礌石!”

  史可法嘶吼。

  巨大的圆木、石块从城头推下。

  云梯上的叛军惨叫着坠落。

  但更多的云梯搭上来。

  叛军如同蚂蚁,开始攀爬。

  “金汁!倒!”

  滚烫的粪水混合桐油倾泻而下。

  凄厉的惨嚎响彻战场。

  被浇中的叛军皮开肉绽,从梯子上滚落。

  战斗从辰时持续到巳时。

  叛军发起三次冲锋,三次被击退。

  午门前,尸体堆积,处处焦臭。

  但皇城守军也伤亡不小。

  东南角一段城墙,被叛军集中火铳轰击,砖石松动,出现数道裂缝。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把总踉跄冲上午门城楼:

  “史部堂!东南角墙裂了!叛军正在那集中兵力,怕是下一波要主攻那里!”

  史可法脸色一变。

  他快步走到城楼东侧,眺望东南角。

  果然,叛军正在调整部署,大量盾车、云梯车向东南角移动。

  赵之龙不傻,他看出了皇城防线的薄弱处。

  “史先生...”

  朱慈烺跟过来,看着那道裂缝,脸色发白。

  他知道那道裂缝意味着什么,一旦被突破,叛军就能涌入皇城!

  史可法盯着那道城墙,脑中飞快计算。

  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殿下。”

  他转身,对朱慈烺肃然道:

  “那道墙,守不住了。”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放弃。”

  朱慈烺一愣:“放弃?”

  “对。”

  史可法手指在城垛上快速比划:

  “您看,裂缝两侧的城墙尚且完好。”

  “叛军若从裂缝突破,必从此处涌入。”

  “咱们就在裂缝内侧,临时砌一道矮墙,形成一个口袋。”

  “放他们进来。”

  “然后...”

  他眼中寒光一闪:

  “关门打狗。”

  朱慈烺瞬间明白过来。

  瓮城!

  “可是...”

  他迟疑道:“放叛军进来,万一控制不住...”

  “控制得住。”

  史可法斩钉截铁道:“裂缝不大,一次能涌入的叛军不会超过几十人。”

  “咱们在两侧矮墙后埋伏弓弩、火铳,瓮城内埋设火药。”

  “只要他们进来,就休想再出去!”

  朱慈烺看着史可法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光芒,又看向城外正在集结的叛军。

  他知道,这是险招。

  但也是唯一能重创叛军士气的机会。

  “好。”

  朱慈烺重重点头:

  “就按史先生说的办。”

  他顿了顿,补充道:“孤亲自去东南角。”

  “殿下不可!”史可法急道。

  “史先生。”

  朱慈烺看着他,目光坚定道:

  “父皇说过,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共苦。”

  “孤虽非将,但此刻,孤是他们的主心骨。”

  “他们在哪流血,孤就该在哪。”

  史可法喉咙发堵,最终重重抱拳:“臣遵命!”

  ......

  巳时三刻。

  东南角城墙下,叛军发起第四波猛攻。

  这一次,他们集中了全部火铳,对着那段裂缝疯狂射击。

  “砰砰砰~~~”

  铅弹如暴雨般砸在墙面上。

  砖石松动,裂缝扩大。

  “轰隆!”

  一声闷响。

  一段约两丈宽的城墙,终于支撑不住,向内坍塌!

  烟尘冲天而起。

  “破了!城墙破了!”

  叛军爆发出狂喜的吼叫。

  “杀进去!”

  田雄亲自督战,挥刀嘶吼:

  “先登者,赏万金!封侯!”

  叛军如潮水般涌向缺口。

  烟尘尚未散尽,他们便争先恐后地冲了进去。

  缺口内,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原本是皇宫杂役堆放柴草的地方。

  此刻空空荡荡。

  只有满地碎砖。

  冲进来的叛军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没有抵抗!

  皇城守军逃了!

  “追!活捉太子!”

  一名叛军千总嘶声大吼,率部向前冲去。

  但他们没注意到。

  缺口两侧,坍塌的城墙废墟后,悄然竖起两道临时垒起的矮墙。

  矮墙后,蹲伏着密密麻麻的弓弩手、火铳手。

  当最先冲进来的叛军达到三百余人时。

  矮墙后,史可法缓缓举起右手。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朱慈烺。

  朱慈烺脸色苍白,但眼神死死盯着涌入的叛军,用力点了点头。

  史可法右手猛地挥下!

  “放箭!!”

  “咻咻咻——”

  两侧矮墙后,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缺口处,数十名守军推动早已准备好的装满碎石的偏厢车,直接堵死了退路!

  “有埋伏!”

  “中计了!”

  冲进来的叛军惊慌失措。

  但晚了。

  箭雨落下,叛军成片倒下。

  火铳齐射,铅弹穿透棉甲。

  更致命的是退路没了!

  冲进来的三百余叛军,无一幸免。

  要么被箭射死,要么被铳打死。

  缺口外,正准备继续涌入的叛军,也被偏厢车暂时拦住。

  他们听着同伴临死前凄厉的惨叫,冲锋的势头,瞬间停滞。

  “撤...撤!”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刻,缺口外的叛军如同退潮般向后溃逃。

  任凭田雄如何嘶吼砍杀,也止不住溃势。

  城墙上,朱慈烺看着缺口内那片修罗场,闻着那令人作呕的气味,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扶住垛口,稳住身形。

  “殿下...”

  史可法担心地看着他。

  “孤...没事。”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看向城外溃逃的叛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胜利的庆幸。

  也有第一次亲身在前线的不适。

  但他知道,这一切,只是自己继承皇位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