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小团山堡杀声震天、血肉横飞之时。

  南边不远处的广宁中右所,原本是清军辎重营的临时住脚,如今刚被朱友俭派兵接管,临时充作明军前线指挥部。

  堡内一间堂屋里,朱友俭站在摊开的地图前。

  “报~~~”

  一名满身尘土的信使冲进来,单膝跪地:“陛下!黄、高二位将军急报!”

  “豪格残部已全部进入小团山堡伏击圈,伏击已发动,正在激战!”

  “战况如何?”

  “据报,我军占据地利,火器猛烈,清军猝不及防,伤亡惨重。”

  “但豪格本部精锐仍在负隅顽抗,尤以白甲兵为甚,正猛攻我东侧高地。”

  朱友俭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目光落在地图上小团山堡的位置,又缓缓向北,掠过锦州,最终停在沈阳。

  “吴三桂到哪了?”

  “吴总兵主力距小团山堡已不足十里,随时可加入战场,完成合围。”

  堂屋里静了片刻。

  王承恩小心翼翼开口:“皇爷,若是吴总兵再加入,豪格那四万残兵,怕是...”

  “怕是插翅难飞?”

  朱友俭接过话头,转过身,目光扫过王承恩和李猛:“是啊,若是全力围杀,今日小团山堡,就是豪格的葬身之地。”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阴沉的天色,缓缓道:“可豪格今日若死在这里,对大明,是福是祸?”

  王承恩一愣。

  李猛也抬起眼。

  “豪格与多尔衮,争夺权位,由来已久。”

  “此番豪格损兵折将,丢城失地,连龙纛都被砍了,回去也是威信扫地。”

  “多尔衮会放过这个彻底打压、甚至除掉他的机会吗?”

  朱游简顿了顿,继续道:“可若豪格今日死在这里,那就不一样了。”

  “他就是战死沙场的亲王,是殉国的烈士。”

  “多尔衮非但不能攻讦,或许还得捏着鼻子给他追封,甚至借此凝聚人心,整合两白、两蓝四旗的势力,高举为肃亲王复仇的大旗,全力南侵。”

  朱友俭转过身,眼中闪着一丝算计的光芒:“如今我军虽胜,但山海关血战伤亡不小,宁远、觉华新复,防线未固,急需时间休整、建设。”

  “此时若引来多尔衮倾力报复,绝非上策。”

  王承恩恍然大悟:“皇爷的意思是要放豪格回去?”

  “不是放。”

  朱友俭纠正道:“是赶。是让他带着不到一两万残兵败将,带着宁远、觉华尽失的罪责,灰头土脸地逃回锦州,逃回沈阳。”

  “哪怕他威名在这一次尽失,但也能给多尔衮不少的麻烦!”

  “你们说,到时沈阳的朝堂,是会更团结?还是会为了谁该为辽西败局负责,吵得更热闹?”

  “支持豪格的势力,是会拼死维护一个败军之将,还是会树倒猢狲散,转投多尔衮?”

  “而多尔衮,是会趁机将豪格一党连根拔起,还是会为了稳定局面暂时隐忍?”

  堂屋内一片寂静。

  “朕要的,不是战场上多一具亲王尸体。朕要的,是建奴内部,多一道伤口。要他们自己咬,自己斗,自己耗。”

  “给我们新的防线争取修建防御工事的时间。”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却未蘸墨,只是虚点着地图上小团山堡的位置,沉声道:

  “传令吴三桂、黄得功、高杰。”

  “对豪格本部精锐,尤其是其满洲核心,予以重创!”

  “务求使其丧失短期再战之力!”

  “但对豪格本人及其王旗围三阙一。将北面向锦州的方向,给他留个口子。让他突围。”

  “记住,是让他逃,不是让他轻松走。”

  “追着打,撵着杀,一直把他撵到锦州,让他这辈子想起小团山堡,就做噩梦!”

  “是!”

  信使重重叩首,起身飞奔而去。

  ......

  小团山堡战场,激战已持续近一个多时辰。

  清军伤亡惨重,尤其是汉军旗和被截断的后队,几乎被斩杀殆尽。

  道路上、山坡旁,尸体堆积,鲜血汇成细流,渗进泥泞的土里,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豪格被亲兵团团护在中央,目眦欲裂。

  东侧高地仰攻失败,西侧突围被堵死,南面...南面传来了沉闷如雷的战鼓声!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明军旗帜出现!

  吴三桂的主力到了!

  “王爷!南面明军主力压上来了!我们被彻底合围了!”

  谭泰嘶声喊道,脸上全是绝望。

  豪格环顾四周,身边能战的兵力已不足两万,且人人带伤,士气濒临崩溃。

  难道今日真要死在此地?

  就在他绝望之际,北面忽然有斥候拼死冲来:“王爷!北面!北面明军防线似乎有松动!”

  “压力比其他方向小!”

  豪格猛地转头看向北面。

  果然,相比东西两侧的激烈厮杀和南面压来的大军,北面的喊杀声似乎弱下了许多,明军的旗帜也不如其他方向密集。

  是陷阱?

  还是明军兵力不足,北面布置薄弱?

  鳌拜浑身是血,吼道:“王爷!不能再犹豫了!”

  “末将这就率白甲兵开路,护您从北面冲出去!”

  豪格看着南面越来越近的明军主力大纛,看着周围士卒惊恐的眼神,终于一咬牙:

  “传令!所有还能动的,向北突围!”

  “丢弃所有兵甲,急速突围!”

  “撤!!!”

  ......

  “他们要跑!”

  高杰砍翻一个清兵,看见清军核心开始向北移动,急道,“老黄!北面压力是不是太小了?别真让豪格溜了!”

  东侧高地上,黄得功也看到了清军的动向。

  他脸色沉静,刚刚接到快马传来的陛下旨意。

  “执行命令。”

  黄得功对传令兵道:“通知北面伏兵,加大声势,但让开道路。”

  “弓弩火枪,不要攻击他们的前军,追着他们的屁股打,别堵死了。”

  命令传下。

  两侧负责围堵的明军,开始向两侧位移,放弃北面的合围之势,随后在清军拼死冲锋下,恰好被冲开了一个缺口。

  豪格在鳌拜和数百白甲兵拼死护卫下,仓惶冲出缺口,头也不回地朝着锦州方向狂奔。

  身后还有万余残兵跟着涌出。

  明军奋力追击,箭矢、铅弹追着清军后队倾泻,杀得清军哭爹喊娘,一边跑一边丢下尸体无数。

  追出二十里后,吴三桂才鸣金收兵。

  站在小团山堡满是尸骸的道路上,高杰拄着卷刃的大刀,喘着粗气,看着北面豪格溃逃扬起的尘土,还是有些不忿:“他娘的,真不想让这龟孙儿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