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书明脊背挺得笔直,金丝眼镜折射出自信的冷光。

  作为京城三甲医院的中坚力量,又是国医圣手任学修的亲孙子,这种自信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在他看来,南林这种地方医院,无论硬件还是软实力,跟京城比起来也就是个草台班子。

  沈凡在一旁听得真切。

  姓任?

  京城来的?

  他又扭头看向正在逗弄欣欣的任清。

  这两人长得是有几分神似,连那股子高高在上的贵气都如出一辙。

  这就是传说中的见家长?

  沈凡倒吸一口凉气,胳膊肘狠狠捅了捅楚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老楚,你行啊!不声不响连大舅哥都搞定了?这都把人领到医院来阅兵了?”

  楚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刚想解释,那名小护士已经狐疑地打量了任书明两眼,转身匆匆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虽然这几个人看着像来走秀的,但那京城中医院的证件做不了假。

  同行相轻归相轻,面子还是要给的,万一真是哪路大神下凡,她一个小护士可担待不起。

  没过两分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白大褂、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来,神色间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烦。

  正是肛肠外科副主任,杨略。

  “护士说有京城的同行要对我的病人指手画脚?哪位啊?”

  杨略语气不善,目光扫过走廊里这一群俊男靓女,眉头皱得更紧了。

  肿瘤科重地,搞得跟菜市场一样,成何体统?

  任书明并不恼,只是微微上前半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假笑,主动伸出了右手。

  “杨主任是吧?幸会。我是任书明,京城中医院中医科主治医师。”

  杨略敷衍地碰了碰手,正准备把这帮人打发走,任书明紧接着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家祖,任学修。”

  这三个字一出。

  原本还一脸矜持傲慢的杨略,整个人狠狠哆嗦了一下。

  任学修?

  那可是写进教科书里的名字!

  杨略脸上的不耐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

  “原来是任老的孙子!失敬失敬!我就说看您气质不凡,原来是名门之后啊!”

  杨略双手紧紧握住任书明的手,用力晃了晃,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任医生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也好向院领导汇报,咱们搞个正式的交流会嘛。”

  任书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扶了扶眼镜。

  “杨主任客气了,这次是私事。里面那位病人是我一位远房亲戚,听说化疗反应很大,家里人急得不行,我就顺路过来看看。”

  说着,他还有意无意地瞥了楚云一眼。

  这名头借出去,既能压住场子,又能顺理成章地介入治疗,至于谁是亲戚,重要吗?

  杨略一听是亲戚,连连点头。

  “理解理解,既然是任医生的亲戚,那肯定要尽全力。不过……”

  杨略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职业性的无奈。

  “临床上伊立替康这种药,虽然对肿瘤效果不错,但那副作用也是出了名的凶。迟发性腹泻,在这个阶段基本上是无法避免的。我们西医这边,止泻药也用了,补液也上了,但就是止不住。”

  任书明微微颔首。

  “我明白,西医在这方面确实手段有限。所以我们想进去看看,能不能从中医的角度想点办法,哪怕是缓解一下病人的痛苦也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任医生家学渊源,肯定有高招,请请请!”

  杨略侧过身,殷勤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威风。

  这一幕,全落在旁边几个吃瓜群众眼里。

  龚阿姨的女儿原本愁眉苦脸,此刻眼睛却亮了起来,激动得拽着沈凡母亲的袖子。

  “哎呀,沈大姐,你看见没?连杨主任都对那个年轻人点头哈腰的!说是那个什么……国医的孙子?”

  沈母也是一脸震惊,目光复杂地落在楚云身上。

  以前只觉得这小楚就是个乡镇卫生院的穷酸大夫,除了长得好点一无是处,没想到竟然认识这种通天的人物!

  “是啊,看来小楚这人脉还真不一般。你看那个任医生,那是小楚叫来的吧?这面子给得足足的!”

  旁边一直冷言冷语的阿姨,此刻也都闭了嘴,看着楚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和羡慕。

  在这医院里,能跟主任搭上话那就是本事,能让主任点头哈腰,那是通天的本事!

  有了这层关系,以后在病房里谁还敢给这床病人脸色看?

  龚阿姨的女儿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一半,感激地冲沈凡点了点头,又满眼崇拜地看了看楚云。

  杨略领着众人走进病房。

  病床上,一个身形枯槁的中年妇女蜷缩着,脸色蜡黄如纸,眉头紧锁,时不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病人现在一天腹泻超过十次,水样便,伴有严重的腹痛和电解质紊乱。”

  杨略站在床头,翻开病历夹,语速飞快地介绍着病情。

  “目前血常规显示白细胞偏低,我们用了升白针,但腹泻导致脱水严重,静脉补液也有些跟不上消耗。如果再止不住,恐怕要进ICU观察了。”

  任书明站在床边,眉头微皱。

  这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西医的手段基本用尽了,这就是个烂摊子。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转头看向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楚云。

  只见楚云既没有看病历,也没有听杨略的汇报,而是微微俯身,目光专注地盯着病人的面部。

  楚云径直拉过一把圆凳,顺势坐在床边。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根修长的手指已经搭上了龚阿姨枯瘦如柴的手腕。

  “阿姨,现在感觉怎么样?是单纯的没胃口,还是看着东西就想吐?”

  龚阿姨费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看清是楚云,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

  “见不得荤腥……一闻见味儿胃里就翻江倒海,想吐。吐出来的全是苦水,下面……下面拉的也是水,就像关不住的水龙头。”

  楚云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如水,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重症患者,而只是个普通的感冒病人。

  他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脉动,片刻后,换了一只手。

  这一番操作,把站在旁边的杨略看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情况?

  不是这位京城来的任专家要看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