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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视上正放着一部外国译制片,《海底万里》。

  茗夕早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电视机前,连眨眼都舍不得。

  郭玥虽然站着,也是看得入神。

  最绝的是赵杜鹃,把那一半韭菜往旁边一扔,大**直接坐在了台阶上,一边看还一边跟沈晚舟点评。

  “哎呀妈呀,那是章鱼?咋长那么大个儿呢?这要是炖了得吃多少顿啊?”

  沈名扬坐在角落的藤椅上,看着这热闹的一幕,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

  他想走,但这腿像是灌了铅。

  一是饿的,二是被那电视勾的。

  那是他只在片里听说过的东西。

  不一会儿,炭火烧得通红,紫铜锅里的清汤翻滚,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芝麻酱、韭菜花、腐乳汁的香味儿混合着炭火气,压过了院子里的花香。

  “吃饭。”

  陈康招呼一声,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羊上脑,在滚汤里七上八下涮了涮,裹满麻酱,放进了沈晚舟的碗里。

  “尝尝,以前老东来顺师傅的手艺。”

  沈晚舟脸一红,低头小口吃着。

  一家人围坐。

  可旁边那三双眼睛,却不是盯着锅,就是盯着电视,那股子窥探感,让人如芒在背。

  赵杜鹃甚至还时不时回头咽口唾沫,也不知是馋肉,还是馋这生活。

  “那个,妹子,这电视里这铁船还能钻水底下呢?”

  赵杜鹃又搭茬。

  陈康放下了筷子。

  沈名扬正要夹肉的手抖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陈康。

  陈康抽出手帕擦了擦嘴,目光扫过看得痴迷的茗夕,故作矜持的郭玥,还有那个恨不得把脸贴上来的赵杜鹃。

  家宴,最忌讳外人在场。

  尤其是这种没眼力见儿的。

  “赵大姐。”

  陈康开了口。

  赵杜鹃回神,脸上堆笑。

  “哎,陈老板,您说?”

  “天不早了,各家都该做饭了。”

  “而且这机器有个功能,叫录像。今儿这片子我已经录下来了,回头您要是想看,哪怕半夜来看都行。”

  话说到这份上,再听不懂就是**了。

  这是逐客令。

  而且逐得相当直白。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晚舟有些担忧地看着陈康。

  “都是街坊邻居,这么直接赶人,会不会……”

  “不会。”

  陈康给她夹了一块百叶。

  “这种事,得从第一天就立规矩。我不需要这种虚头巴脑的人情世故,也不想咱们一家人吃饭的时候被当猴看。”

  他转头看向埋头苦吃,装作不存在的沈名扬,嘴角勾起。

  “哪怕是小舅子,不也是我不请,自己硬闯进来的么?你说对吧,名扬?”

  沈名扬嘴里这块羊肉还没咽下去,就被这句噎得满脸通红。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刚要发作,那边的郭玥早已羞得站不住脚。

  到底是前朝皇族出身,哪怕落魄了,骨子里的那份矜持比命还重。

  老太太拽着一步三回头的茗夕,腰背挺得笔直,转身欲走。

  “慢着。”

  沈从武转动轮椅。

  “老姐姐,大妹子,既然赶上了饭点,哪有让邻居空着肚子走的道理?”

  “这传出去,不仅是我们沈家不懂事,更显得康子这孩子没人情味儿。”

  陈康夹肉的手微微一顿。

  他了解岳父。

  老爷子生怕他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吃不开,想着用这顿饭帮他把街坊关系给铺平了。

  这好意,不能驳。

  陈康放下筷子。

  “运达,添三副碗筷。”

  丁运达立马从厨房捧出三套青花瓷的碗碟,利索地摆在桌边。

  “几位,坐吧。”

  陈康嘴角挂着礼貌的笑。

  “老爷子发话了,就当是陪老人家解个闷。”

  郭玥犹豫片刻,终究是抵不过茗夕那双饿得发绿的眼睛,叹了口气,在桌边落座。

  赵杜鹃更是求之不得,大**一沉,直接挨着沈晚舟坐下。

  铜锅沸腾,白气氤氲。

  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郭玥吃起东西来斯斯文文。

  哪怕饿极了,那筷子也不乱伸,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听您这口音,是七人?”沈从武抿了一口小酒,随口问道。

  郭玥放下筷子,拿手帕按了按嘴角,神色淡然。

  “爱觉罗。”

  沈名扬那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沈晚舟也诧异地捂住了嘴。

  在这四九城里,虽然皇城根下什么人都有。

  但这正儿八经的,和龙子龙孙坐在饭桌上涮羊肉,还是头一遭。

  “原来是金枝玉叶。”沈从武眼底闪过一丝敬意。

  “失敬。”

  “什么金枝玉叶,如今就是个糟老婆子。”

  郭玥自嘲一笑,目光却慈爱地落在茗夕身上。

  “只要这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什么名头都不重要。”

  旁边的赵杜鹃也不甘寂寞,一边往嘴里塞着冻豆腐,一边含混不清地插嘴。

  “哎呦,老爷子您是不知道,咱这胡同里全是藏龙卧虎。”

  “我家那口子还在的时候,家里也是做大买卖的,后来被人给举报了,这才……唉,不提了,晦气!”

  她虽然说得轻巧,但眉眼间那股子被生活磨砺出的沧桑,怎么也遮不住。

  沈家人面面相觑。

  这东方小院看着清幽,没成想周围住的,全是这种有着厚重历史成分的人物。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推开。

  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老人提着个鸟笼子,慢悠悠地跨过门槛。

  他面皮白净无须,嗓音尖细,走路带着一股子阴柔劲儿,却又透着让人不敢小觑的精明。

  四九城著名的老玩家,小太岁,贡敖。

  刚下完棋回来,正巧路过。

  陈康眼睛一亮。

  他竟然直接站起身,大步迎了上去。

  “您这是下棋回来了?正好家里涮肉,您来尝尝这口儿地道的。”

  他知道,这老太监手里握着的人脉和鉴宝本事,那是拿钱都买不来的活宝贝。

  贡敖也没客气,兰花指一翘,笑眯眯地打量了一圈。

  “哟,陈老板这院子收拾得气派,人气儿也旺。那杂家就讨杯酒喝?”

  “那是您的面子!”

  陈康亲自拉开椅子,甚至还贴心地帮贡敖把鸟笼子挂在了海棠树上。

  这一幕,彻底点炸了旁边的沈名扬。

  他看着那一桌子人,落魄的前朝贵族,成分复杂的寡妇,不阴不阳的老太监,再看看那个满脸堆笑,极尽逢迎的妹夫。

  筷子被重重摔在桌上,震得酒杯里的酒都洒出来半截。

  “我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