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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爷请上眼。”

  贡敖迈着小碎步走在前头。

  “当年我修这院子,图的就是个心里舒坦。”

  “门槛我是特意改过的活扣,这拆下来,别说你那吉普车,就是开进来两辆大解放也没问题。”

  陈康环视四周。

  如果说隔壁适合做私密性极高的会所。

  那这里,简直就是天生的总部基地。

  车辆直入,安保方便,格局大气,正好能压得住他未来商业帝国的场子。

  “院子是好院子。”

  陈康收回目光,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贡老既然肯开门迎客,咱们就谈谈价吧。”

  贡敖停下脚步,那双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盯着陈康。

  “我不缺钱。”

  “我这辈子,伺候过主子,鉴过无数宝贝,金山银山也见过。钱对我来说,就是个数字。我有两个条件。”

  陈康微微颔首。

  “请讲。”

  “第一。”

  贡敖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

  “我是个废人,无儿无女,也没个后。我死的那天,我要风光大葬。”

  “摔盆打幡的人我可以不要,但排场不能小,我要走得体面,不能让隔壁那老虔婆看了笑话。”

  这是执念。

  对于一个身体残缺的人来说,死后的体面比生前的荣华更重要。

  “可以。”

  陈康答应得没有丝毫犹豫。

  “我会安排四九城最好的丧仪班子,规格按您的要求办。”

  “痛快!”

  贡敖随即竖起第二根手指,指向大门口那一排倒座房。

  “第二,房子卖给你,产权归你。但这倒座房,得留给我住。”

  “我在这院子里住惯了,换了窝,我睡不着觉。直到我咽气那天,你不准赶我走。”

  宗桦耀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买房带个原房主,还是个性格古怪的老太监。

  这不等于请了个活祖宗回来供着?

  “康爷,这……”

  陈康抬手止住了宗桦耀的话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迟暮的老人,脑子里想的却是刚才宗桦耀那句修缮组技术顾问。

  在这个遍地假货,文玩市场即将井喷的年代。

  一个懂行,有眼力,还熟知宫廷秘辛的掌眼师傅,价值几何?

  那简直是无价之宝。

  这哪里是买房送累赘,这分明是买基地送顶级专家顾问。

  “成交。”

  陈康伸出右手。

  “不仅倒座房给您留着,以后我这生意的门面,若是有拿不准的物件,还得劳烦您给掌掌眼。”

  “哪怕是养老,我也希望您能养得有滋有味。”

  贡敖愣了一下。

  他那双看尽了人情冷暖的老眼里,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后生不仅不嫌弃他是个废人,反而还敬重他的本事。

  贡敖枯瘦的手紧紧握住了陈康宽厚的手掌。

  “没想到我贡敖临了临了,还能遇上个知己!”

  “那就这么定了。”

  陈康也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这院子,您开个价。”

  贡敖缓缓吐出一个数字。

  “一万块。”

  “多少?!”

  旁边一直当背景板的宗桦耀差点瞪脱窗,一声怪叫直接破了音。

  “这一万块钱也就是两间破平房的钱!这可是三进的大四合院!这地段!这品相!”

  就连陈康,那张脸上也闪过一丝错愕。

  这也太便宜了。

  简直就是白送。

  “我说了,钱对我没用。”

  贡敖傲娇地哼了一声,那下巴抬得高高的。

  “刚才他在隔壁如果不拒绝郭玥那个老太婆,如果他为了房子真去娶那个哑巴丫头。”

  “这院子就是给我十万、一百万,我也不卖!我看中的,是这爷们儿身上的骨气!”

  “我就喜欢你这股子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劲儿。这一万块,是这院子的砖瓦钱。”

  “剩下的情分,是你陈康这个人的身价。”

  陈康沉默了两秒。

  随即,他重重地握了握老人的手,语气郑重如山。

  “贡老,这情分,陈康记下了。明天上午,我会带律师和现金过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过户。”

  第二日。

  会议室桌子上,一张刚拟好的合同平铺着。

  宗桦耀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钢笔,大气都不敢出。

  陈康指节叩了叩桌面。

  “贡老,您过过目。第一条,您拥有倒座房永久居住权,直至百年。”

  “第二条,您的身后事,我陈康全包,规格按四九城老礼儿里的大丧办,绝不含糊。”

  “这两条,我都写进去了,白纸黑字,具备效力。”

  贡敖眯着那双吊梢眼,逐字逐句地扫过纸面。

  老太监识字,而且造诣不低。

  那是当年在宫里尚书房边上熏陶出来的。

  半晌,他抬起头。

  “局气。”

  贡敖也不磨叽,抓起笔,在那签名处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名字。

  那字迹虽显枯瘦,却透着一股子铁画银钩的劲道,一看就是练家子。

  随后,他转身走到那红木多宝阁前,摸索着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袋和一串黄铜钥匙。

  “房契,地契,钥匙。都在这儿了。”

  这一递一接,三进大宅,便正式易了主。

  陈康接过那一串沉甸甸的钥匙。

  他转头看向宗桦耀。

  “老宗。”

  “哎!康爷您吩咐。”宗桦耀腰杆一挺。

  “去给我找最好的施工队。记住,我要的是手艺人,不是那种只会砌墙抹灰的草台班子。”

  “钱不是问题,工期要快,活儿要细。我要你在半个月内,让这院子脱胎换骨。”

  宗桦耀眼珠子一转,心里便有了数。

  “得嘞!您放心,我有路子。城建三局退下来的几个老把式,正愁没活儿干呢。”

  “还有。”

  陈康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和笔记本。

  刷刷几笔,勾勒出一幅草图。

  “外观,一砖一瓦都不许动,必须保留这原汁原味的味儿。但是里面,得给我大动干戈。”

  “打通厢房的隔断,做功能分区。最重要的是这里我要铺设独立的上下水管道,安装抽水马桶和淋浴系统。弄一个现代化的卫生间。”

  宗桦耀听得一愣一愣的。

  “康爷,这四合院里装抽水马桶?这排污管道可不好弄啊,得挖地三尺……”

  在八十年代初的四九城,除了涉外饭店和高干楼,谁家平房里能有这玩意儿?

  大家都习惯了早起倒痰盂,或者去胡同口的公共旱厕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