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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挂断电话,周成家喘着粗气,看向陈康。

  “行了!我已经跟那老倔驴说通了!只要他们人来,马上拉货!”

  陈康掐灭烟头。

  这一招,叫借力打力。

  两个小时后。

  酒馆门口的马路牙子上。

  俞乐生晕乎乎的。

  “康哥,真神了!”

  “我刚进王叔家门,话还没说利索呢,他就接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那脸色变得,跟六月天似的,立马就晴了!”

  俞乐生手舞足蹈。

  “不但答应咱们挂靠,还说这是支持兄弟单位工作,第一年的管理费都给免了!”

  “康哥,你说那电话是谁打的?这也太巧了吧?”

  陈康满意地点点头。

  “哪有那么多巧合。”

  “我去找了周成家。周主任为了保住乌纱帽,比咱们更急。”

  “这时候让他给王建木施压,比送什么礼都好使。”

  俞乐生张大了嘴。

  这操作……

  两头骗,两头瞒,最后两头都得念陈康的好。

  “行了,别发愣。”

  陈康眼神一凛。

  “这只是第一步。手续还没办完,机器还没拉走,变数还多着。”

  “让你那几个兄弟把板车都准备好,随时待命。”

  三天后。

  纺织厂大会议室。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五十上下,中山装笔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正是轻工局下属重点大厂的掌舵人,李经艺厂长。

  他翻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沓报废申请和回收合同。

  钢笔悬在半空。

  迟迟没有落下。

  下首,周成家双手在大腿上不停地搓着。

  刘海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会儿看看李厂长,一会儿看看陈康。

  心里盘算着,那即将到手的一成利润,会不会打水漂。

  唯独陈康,安静地站在角落。

  不卑不亢。

  “手续倒是齐全。”

  李经艺终于开口。

  “街道办的回收社,算是集体单位,符合规定。”

  “既然这批机器已经经由技术科鉴定为无法修复的废品,那就……”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纸面的刹那。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田浩阔满头大汗。

  手里攥着一卷图纸和几张刚写好的报告。

  “厂长!不能签!”

  这一嗓子,把屋里所有人都吼懵了。

  刘海心里咯噔一下。

  暗骂一句。

  这老东西,真要坏事!

  周成家更是急得站了起来。

  “老田!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在开会!”

  田浩阔根本不理会周成家。

  几步冲到李经艺面前,把手里的报告往桌上一拍。

  “厂长!我这几天带着徒弟,把那一百二十台机器又过了一遍筛子!”

  “这里面,至少有三十二台,只是核心部件轻微磨损!”

  “只要肯花功夫,重新做热处理,再配上新连杆,完全能修好!”

  “那可是国家的财产啊,就这么当废铁卖了,是败家!”

  李经艺放下了笔。

  他看着田浩阔那张满是油污的脸。

  又看了看桌上的报告。

  作为一个老厂长,他当然知道节约闹革命的道理。

  “老田,你说能修?”

  “能修!我敢立军令状!”

  田浩阔挺直了腰杆。

  刘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煮熟的鸭子飞了。

  只要这三十二台机器扣下。

  剩下的能不能卖都成问题。

  这单生意算是黄了。

  周成家也慌了神。

  这要是重新折腾。

  仓库什么时候能腾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经艺身上。

  就在这时。

  陈康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李厂长,我也觉得田工的精神令人敬佩。”

  这一开口,把所有人都整不会了。

  俞乐生要是在这,肯定知道康哥又要开始忽悠。

  陈康走到桌前,拿起田浩阔那份报告。

  “但是,账不能这么算。”

  “田工只算了技术账,没算经济账。”

  “你是谁?”李经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回收小队的队长,陈康。”

  “田工说能修,当然能修。这世上没有修不好的机器,只有付不起的代价。”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三十二台机器。如果要修,需要重新开模做热处理,纺织厂没有这个设备,得外协。运输费、加工费,这是一笔。”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新连杆现在是紧俏货,市面上有价无市。要调货,得批条子,得等。这期间的时间成本,是一笔。”

  “最重要的是……”

  “为了修这几十台注定要被淘汰的老式机型,咱们厂要投入四五个高级技工,耗时至少半个月。”

  “这些技工如果去生产线上开动新机器,能创造多少产值?”

  “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田浩阔急了。

  “你这是唯利是图!那是机器!那是咱们工人的血汗!”

  “正因为是血汗,才不能浪费在无意义的修修补补上。”

  陈康截断了他的话。

  “现在的市场竞争,拼的是效率,是更新换代。”

  “守着一堆修修补补能用的旧货,怎么跟南边那些引进了新生产线的厂子拼?”

  “淘汰落后产能,轻装上阵,这才是对工厂负责,对国家负责。”

  田浩阔攥着报告的手指松开了。

  经济账。

  作为一个跟钢铁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工程师。

  他脑子里装的全是公差、配合、热处理工艺,唯独没有成本和效益。

  “我这是……”

  田浩阔嗫嚅着。

  他想反驳,想说技术无价。

  想说工匠精神。

  可看着陈康,那些话全都在舌尖上打转。

  人家说得对。

  为了这三十二台破机器,搭进去半个月的产能,那是捡了芝麻丢西瓜。

  这是在给工厂放血!

  一旁的周成家和刘海,此时惊呆了。

  尤其是刘海。

  这还是那个只会钻营、送礼、找关系的胡同串子吗?

  面对轻工局的老资格工程师。

  竟然能把账算得这么明白,甚至还能反过来教育专家?

  这哪是收废品的,这分明就是坐办公室搞统筹的领导!

  周成家更是觉得后背发凉。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利用陈康

  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的城府和眼界,早就甩了自己八条街。

  就在所有人以为陈康会乘胜追击的时候。

  陈康却后退半步,对着颓然的田浩阔,深深地鞠了一躬。

  “田工,您别误会。”

  “在这个厂子里,论技术,论对机器的感情,没人比得过您。”

  “您想修好它们,是出于对国家财产的爱惜,这份心,我们所有人都得敬着。”

  这一番话,给足了田浩阔面子,也给了老头一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