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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浩阔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眼里的讶异怎么也藏不住。

  干了一辈子鉴定。

  走过几百个厂子的废品库,哪回不是要在**堆里扒拉?

  像这样把报废品当宝贝供着的,头一遭见。

  “这是谁管的?”

  田浩阔转过头。

  刘海心里咯噔一下。

  还以为这老专家是嫌弃摆得太花哨。

  立马把手指向角落里,那个正拿着抹布擦拭零件的身影。

  “田老,是他!这都是陈康这小子弄的!”

  “我早就跟他说了,废品就要有废品的样子,他非不听,瞎折磨人……”

  听到名字,陈康直起腰,将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一边,转过身来。

  “田老好。既是国家资产,哪怕报废了,也是厂里的脸面。”

  “擦干净了,您老看着也清爽,鉴定起来也省眼力。”

  田浩阔上下打量了陈康一眼。

  是个讲究人。

  现在的年轻人,毛毛躁躁的多了去了。

  能在这种脏活累活上沉下心来的,凤毛麟角。

  “有点意思。”

  老头子没多夸。

  但那副总是板着的面孔柔和了几分。

  他一招手,身后的徒弟立刻递上卡尺,手电筒和记录本。

  “干活!别让这干净地儿白瞎了。”

  田浩阔戴上白手套。

  率先走向第一排机器。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老头子动作麻利,转动轮盘。

  听声音,看磨损,敲机壳。

  徒弟们跟在后面,笔尖刷刷地记录着型号和关键损坏部位。

  突然,田浩阔停在一台黑色缝纫机前。

  他反复转动了几下机头。

  又蹲下身子检查了底座。

  脸色沉了下来。

  “刘主任!”

  刘海手一抖,一溜小跑过来。

  “哎!田老您吩咐。”

  田浩阔指着面前这台机器。

  “你是干什么吃的?这台机器外观完好,漆面都在九成新,轮盘转动顺滑,主轴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这种成色的东西你也敢往报废堆里扔?”

  “你这是严重的渎职!是挖**墙角!”

  这顶帽子扣下来,能把人压死。

  刘海腿肚子都在转筋。

  这批机器混杂得很。

  有些是别的车间偷偷塞进来的。

  他哪懂什么技术,只管收进来凑数。

  现在专家发火,这黑锅要是背实了。

  他这个第四车间主任也就干到头了。

  “冤枉啊田老!这都是陈康负责筛选的!我每天事务繁忙,哪能每一台都盯着?”

  “肯定是这小子想偷懒,好坏不分一股脑全给报上来充数!”

  “陈康!你给我滚过来解释清楚!”

  刘海色厉内荏地吼着。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陈康身上。

  要是解释不通。

  搞不好还得背个破坏生产的罪名。

  陈康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慌乱。

  “蒋皓,既然田老问起这台,你就来给大伙上一课。”

  话音刚落,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穿着不合身工装的瘦弱青年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蒋皓走到那台机器前。

  “这台机器,不能用。”

  田浩阔眉头一皱,刚要发作。

  就见蒋皓熟练地卸下针板。

  “这台是78年的,但这批次的旋梭材质热处理有问题。”

  “常速运转没问题,一旦转速超过每分钟两千转,旋梭就会受热膨胀,卡死针杆。”

  “这会导致机针瞬间崩断,断针极大概率飞溅伤人。”

  “上个月三车间的小李就是因为这个差点瞎了眼。”

  “虽然外观新,但核心废了,修都没法修,除非更换整个底座总成,成本比买新的还高。”

  田浩阔愣住了。

  他快步上前。

  一把抢过徒弟手里的强光手电。

  对着蒋皓指出的位置仔细照了照。

  果然。

  如果不拆开看,如果不进行极限测试,根本发现不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刘海此刻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田浩阔直起腰。

  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弱青年。

  “小伙子,哪个学校毕业的?几级工?”

  蒋皓被老专家的气场一压。

  局促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没考上大学。我是厂里的临时工,扫仓库的。”

  田浩阔转头,目光越过人群。

  钉在站在旁边的陈康身上。

  能把仓库管成阅兵场,那是管理能力。

  但能从**堆里,把这么个也是被当成废品埋没的技术天才给挖出来。

  这就是眼界,是格局!

  这个叫陈康的年轻人,要把这厂里的废铁变废为宝。

  明明只是个管废品库的,身上那股子气度。

  倒比局里开会的那些处长还要沉稳几分。

  老头子心里暗自咋舌。

  看不透。

  这四九城的这潭水,深着呢。

  保不齐哪条胡同里就卧着真龙。

  田浩阔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满头大汗的刘海。

  “刘大科长,刚才这一出戏唱得好啊。”

  刘海身子一抖。

  “田老,您批评得是,是我工作疏忽……”

  “疏忽?”

  田浩阔背着手。

  “你是把心思都用在了钻营上!”

  “刚才那股子要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的劲头哪去了?”

  “身为干部,搞**一套一套的,真要碰上硬骨头,就只会往下属身上推!”

  “要不是这小陈同志办事地道,要不是这小蒋同志眼光毒辣。”

  “今天这批问题机器流出去,出了安全事故,你刘海有几个脑袋够枪毙的?”

  这一番话,骂得刘海面如土色。

  “行了,少在我面前演这出苦肉计。”

  田浩阔厌恶地摆摆手。

  他转过身,面对还处在恍惚中的蒋皓。

  “小伙子,那本子上的数据,回去整理一下。”

  蒋皓抬头,喉结剧烈滚动。

  田浩阔拍了拍这瘦弱青年的肩膀。

  “写一份详细的《关于缝纫机旋梭热处理缺陷及隐患分析报告》,明天直接送到市轻工局传达室,指名给我。”

  “这可是技术活,别给我掉链子。”

  这哪里是写报告。

  这分明是把他这个临时工,当成了正儿八经的技术员在用!

  在这个技术为王的年代。

  能得到总工大拿的亲口认可。

  那不仅仅是脸上有光,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的荣耀。

  “是!保证完成任务!一定不给您丢人!”

  蒋皓激动得语无伦次。

  接下来的检查,快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