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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我军四十万,对敌军二十万,优势在我!”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只要明日决战,以骑兵正面冲阵,两翼包抄,必能一战而溃其军!届时生擒苏彻、云瑾,北境之失,旦夕可复!”

  林楚没说话,只是看着帐壁上悬挂的巨幅地图。

  地图上,代表江穹的蓝色箭头,已经从北境一路南下,刺入了天明腹地,直指双龙原。

  而代表天明的红色,则在不断后退、收缩,像一块被啃食的糕饼。

  “四十万对二十万……”林楚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声空洞。

  “高将军,你还记得四年前,我们与西戎那一战吗?当时我军三十万,西戎十五万,也是优势在我。结果呢?”

  高天赐脸色一白。

  那一战,是苏彻指挥的。

  虽然天明军总共三十万,但苏彻只用了五万人。

  以少胜多,打得西戎十五万大军全军覆没,主帅被擒。

  而苏彻的五万天明军伤亡,不到两万。

  那是高天赐冒领的最大一笔军功,也是他军事生涯的“巅峰”。

  “那一战,是苏彻打的。”林楚转过头,目光冰冷地刺向高天赐。

  “你当时在哪里?哦,朕想起来了,你在后方‘督运粮草’。捷报传来,你第一个冲进朕的营帐,说拖陛下洪福,你率领五万将士凯旋。朕当时怎么就信了你呢?”

  “陛下!”高天赐噗通跪下,以头抢地,“臣知罪!臣万死!但此一时彼一时,苏彻如今兵微将寡,又多是北境降卒,军心不稳!而我军有天子之威,以四十万雷霆之势……”

  “军心不稳?”林楚打断他,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刚才对面的呐喊,你没听见?那叫军心不稳?高天赐,你当朕是聋子,还是瞎子?”

  高天赐哑口无言。

  刚才那震天的“必胜”声,确实让他心惊肉跳。

  那根本不是一支“军心不稳”的军队能发出的声音。

  “还有,”林楚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一条缝,望着对面江穹军井然有序的营盘。

  “你看看人家的营寨,沟壑纵横,壁垒森严,巡哨严密。再看看我们——”她指向自家营盘。

  那里虽然人多,但布局杂乱,甚至能看到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赌博、喝酒,军官呵斥声不断。

  “乌合之众。高天赐,你告诉朕,这四十万乌合之众,怎么打赢对面那二十万虎狼之师?”

  高天赐额头的汗流了下来。

  他何尝不知己方弊病?

  京营腐败,府兵疲沓,民夫更是不堪用。

  可他能怎么办?

  北境丢了,精锐边军折了大半,他能凑出这四十万人,已经是挖空家底、竭泽而渔了。

  “陛下,末将……末将还有一计!”他咬牙,眼中闪过疯狂。

  “苏彻此人,重情义,尤其对旧部。明日决战,我们可将北境降卒中将领的家眷押至阵前,逼他们倒戈!若他们不从,就当众斩杀,乱其军心!”

  林楚猛地转身,盯着高天赐,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像在看一头怪物。

  “押家眷……阵前斩杀?”她声音轻得可怕。

  “高天赐,你还是人吗?那些家眷,有老有少,有妇孺!你是要让天下人看看,我大天明是如何对待子民的吗?!你是要让剩下还没叛的将领,也寒透心吗?!”

  “陛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高天赐豁出去了,嘶声道。

  “苏彻能用离间计、反间计,我们为何不能用非常手段?此战若败,江山倾覆,玉石俱焚!届时哪还有什么家眷,哪还有什么百姓!都要死!”

  “那也不该由朕来做这个恶人!”林楚厉声道,胸口剧烈起伏,“朕是天子!是万民之主!不是屠夫!”

  “陛下不做,臣来做!”高天赐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一切罪责,臣来承担!只要赢了这一仗,杀了苏彻,陛下还是陛下,臣……臣愿以死谢罪!”

  林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这就是她选的人。

  这就是她为了这个人,赶走了苏彻,还想要杀害赵家宁、庞小盼那些忠臣。

  眼睁睁看着高天赐冒领了苏彻的军功,还帮他蒙蔽了天下人,又坐视江山糜烂的人。

  “你退下吧。”她挥挥手,声音疲惫至极。

  “明日……按你的意思打吧。朕……不管了。”

  高天赐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重重磕头:“臣遵旨!必不负陛下厚望!”

  他爬起来,倒退着出了御帐,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帐内,又只剩林楚一人。

  她慢慢走回龙椅,坐下,伸手去拿酒杯,手却抖得厉害,酒液洒了出来,浸湿了狐裘。

  她没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烧得喉咙疼,烧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彻……”她望着帐顶华丽的刺绣,喃喃自语,“你现在……是不是在笑朕?笑朕有眼无珠,笑朕自作自受……”

  她想起很久以前,苏彻也曾跪在她面前,为她分析敌情,制定战略。

  那时他眼神清澈,语气从容,仿佛天下大势尽在掌中。

  而她,总是托着腮,听得入神,然后说:“苏彻,有你在,朕什么都不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她登基后,高天赐一次次献上“祥瑞”,一次次“巧合”地立下功劳?

  是从苏彻功高震主,朝中开始有流言说他“心怀叵测”?

  还是从那个深夜,高天赐跪在她面前,哭着说“苏彻与赵家宁等人密谋,欲废陛下而自立”,并呈上那些“铁证”?

  她信了。

  或者说,她愿意信。

  因为苏彻太完美,太强大,强大到让她感到恐惧。

  而高天赐,平庸,谄媚,但……安全。

  于是她默许了苏彻的辞官,也默许了赵家宁、庞小盼他们的逃离。

  更默许了高天赐将苏彻的功劳一件件据为己有,并将他污蔑成“逆贼”。

  她以为,除掉苏彻,拿走他的功劳,她就能安心坐稳皇位,高天赐就会永远忠心。

  多蠢啊。

  林楚又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五脏六腑,却烧不化那彻骨的悔恨和寒冷。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宫女小心翼翼的声音:“陛下,夜深了,该安歇了。明日还要……”

  “滚。”林楚低喝。

  脚步声慌忙远去。

  她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彻的脸,不是现在这个冰冷、遥远的敌人,而是很多年前,那个会对她微笑、会为她挡箭、会熬夜为她批改奏折的青衫谋士。

  “如果……”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帐,轻声问,像问自己,也像问那个早已死在过去的人。

  “如果重来一次,朕没有听信高天赐,没有赶你走,没有……想杀你,现在会怎样?”

  没有人回答。

  只有帐外的风声,呜咽着,像无数冤魂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