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村的路上,为了防止遭受报复,陈凡不仅捡了一根趁手的棍子,还握着一块板砖。

  不过好在他的顾虑是多余的,一路上非常顺利,在骑上电瓶车后,便火速赶往村委会接上汪梦一起回镇上。

  对于刚刚所发生的事情,他并没有跟汪梦提及。

  因为他知道汪梦性格看似温顺,实则嫉恶如仇,如果让她知道刚刚发生的事情,她非要闹得鸡犬不宁,让对方牢底坐穿不可。

  这件事情一旦闹大,势必会影响到乔灵在村子里的名誉。

  更何况他也答应过乔灵,此事绝对不会对第四个人提及。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回到镇上招待所时,已经快晚上十点钟了。

  原本每天他都会向秘书长常剑锋汇报自己的调研情况,可今天这么晚了,他便决定明天早上再汇报。

  就在他洗漱的时候,外面楼道内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虽然市委和市政府组成联合调研小组,由龚玉成担任组长,负责此次调研的所有工作。

  可自从来到萧峰镇后,两帮人马好像是达成了默契,分头行动,除了第一天前往沟子村吃过饭外,也只有昨天,龚玉成带着人和陈凡二人一起去沟子村简单的调研。

  调研的效果不仅不尽人意,甚至效率上还有敷衍的味道。

  今天一大早,龚玉成说带着人去其他镇上逛一逛,两拨人马也就再次分开行动。

  陈凡也没主动去跟他们打招呼的意思,简单洗漱完后,就准备躺到床上睡觉。

  咚咚咚!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谁呀?”

  正在脱衣服的陈凡听见动静,好奇道。

  “陈处长,休息了吗?是我...”

  屋外传来组长龚玉成的声音。

  陈凡立即穿好衣服,快步上前将门给打开,一股烤鸭的味道扑面而来。

  龚玉成笑嘻嘻的站在门口,手上还拎着不少吃的东西:“陈处长,这是刚回来?准备休息了?有空吗?吃点儿宵夜吧。”

  既然人家主动登门,又是此次调研小组的组长,陈凡自然是不可能将对方给赶出去,只能侧身将对方给迎进来。

  镇上的招待所非常简陋,连电视机都没有,除了床外,就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和一台饮水机。

  “陈处长,今天辛苦了。”

  龚玉成本来就是属于那种老油条的类型,笑容就如同是焊在脸上似的,总是一副笑嘻嘻的姿态。

  当然了,这也就是在陈凡面前,他才会如此随和。

  如果是在下属面前,他还是有几分官威的。

  就比如当初他骂村主任鲁大河的时候,那可是一点儿都不留情。

  他进屋后,从公文包内掏出一瓶汾酒和两个酒杯,又将塑料袋打开,里面的吃食还不少,有用油纸包裹着的烤鸭,还有烤串和一些下酒菜,两个人吃,那是绰绰有余。

  “陈处长,坐吧,我们两个男同志喝点儿小酒,说点儿交心体己的话,就不叫汪主任了。”

  龚玉成率先坐了下来,宛如主人一般热络的招呼着陈凡坐下。

  陈凡将房门给关上,这才做到龚玉成的面前。

  “陈处长,今天去调研,有什么进展吗?”

  龚玉成倒上两杯酒,端起其中一杯示意道。

  陈凡端起酒杯与龚玉成碰了碰,小抿一口,然后接过龚玉成递过来的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烤鸭塞进嘴里。

  坦白说,随着调研的深入,他也觉得沟子村不适合郭景耀的扶贫策略。

  因为沟子村的村民,稍微有点儿能耐的,都会选择外出闯荡。

  留在村子里的人,除了一小部分是因为身体和家庭原因,无法远行打工闯荡外,其他村民的内心深处,始终有着刻板的小农思想。

  让他们顺应政策,进行自主创业,政府来兜底,解决那些系统性的麻烦。

  可他们前怕狼后怕虎,生怕亏了,又或者是家里穷,实在是拿不出钱来。

  在提及惠农免息贷款时,他们内心有一种本能的抗拒,觉得贷款就是跟高利贷扯上关系。

  让他们学技术吧,又连连拒绝,觉得自己脑子笨,学东西慢,而且家里农活多,下有小人要照顾,上有老人需要伺候,哪儿有时间去进行系统性的培训。

  这种情况比当初陈凡在长浦县做扶贫工作时,还要糟糕。

  不过考虑到这毕竟是郭景耀主持的项目,他这个心腹也不可能给自己老板的身上泼冷水。

  见龚玉成是在有意无意刺探自己的情况,他自然也不会傻乎乎的如实相告:“目前来看,沟子村还是很有扶贫价值和扶贫的必要性。扶贫也不是面子工程,更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必须要让贫困户享有真正的实惠和政府在政策上的暖心扶持。从现有的条件和调研结果来看,我决定先找几个有强烈脱贫意愿的贫困户进行试点工作,我相信只要试点工作能取得成绩,其他贫困户必定会踊跃参与到扶贫工作中来。毕竟对于村里的那些贫困户而言,耳听未必是真,但眼见必定是实。”

  龚玉成再次端起酒杯,敬了陈凡一杯后,继续询问道:“不知是哪几家贫困户想要参与到此次扶贫的试点工作中来,说一句你不太听的话,你别看我来这么久,压根就没去过沟子村几次,但对于沟子村的情况,我想我应该比你更加的了解。如果有确定的贫困人员和项目,我可以帮你参谋参谋。人多不一定力量大,但三个臭皮匠,也能顶一个诸葛亮,让此次扶贫工作尽量少走弯路。”

  陈凡没想到龚玉成会刨根问底,心中有些窘迫。

  因为目前来看,或许是因为自己在沟子村没有建立相对应的信誉度,无法让百姓信服,再加上上一次耕地红线的事情,让百姓肚子里对政府有怨气。

  所以他在沟子村熬了这么久,天天登门做宣传,但却没有一户人家愿意配合,搞得他非常的被动。

  眼看被赶鸭子上架,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撒了一个谎:“就比如乔威吧,他妹妹是残疾人,母亲病重,需要常年吃药。作为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却只能在地里刨食,农闲时去打零工替补家用。他就有非常强烈的脱贫意愿,而且最难能可贵的是,她妹妹虽然是哑巴,但却是大学学历。对于相应国家的扶贫政策,也是持积极的态度。”

  “乔威?”

  龚玉成还真没说谎,他虽然没跟着陈凡去过沟子村几次,但情况真如他所言那般,他对沟子村的情况非常了解。

  他夹了一粒花生米塞进嘴里,细细咀嚼着:“我记得他好像坐过牢,对吧?有案底,像他这种人,在银行做扶贫免息贷款,可是非常有难度的。而且以前镇政府还安排她妹妹做村会计,结果没干两天,就撂挑子不干了,还是自愿请辞,镇政府和村委会挽留了好久,也没能把她留下来。”

  陈凡心中暗暗惊讶,他没想到龚玉成对沟子村的情况如此了解。

  他有些好奇,是乔威的情况太特殊,让龚玉成记住的,还是因为龚玉成早已对玉晨市所有的贫困户了然于胸?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龚玉成绝对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至少人家对扶贫基础准备工作,做得非常扎实牢靠,能够轻而易举的说出每家每户的情况。

  这一点,哪怕是有着过目不忘,超强记忆力的陈凡,也表示汗颜。

  陈凡刚要张嘴为乔威辩解的时候,龚玉成抢先开口道:“当然了,陈处长,我可不是门缝里看人,觉得对方坐过牢,就不是什么好人。毕竟人都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们整个社会,对于这类人的包容性还是蛮强的。可是...银行那边肯定会有自己的顾虑,如果银行那边的贷款申请不通过的话,他能自己掏出钱来,配合政府的扶贫工作,我们倒是不介意拉他一把。”

  归根究底,还是钱的事情。

  因为像这种扶贫项目,政府可以向银行申请免息或者是低息贷款给贫困户,但贷款通常都是需要抵押物。

  可贫困户一般都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抵押物,这个时候就需要政府出面做担保,如果贷款到期之后,参与扶贫项目的贫困户拿不出钱来偿还贷款,政府通常会从扶贫基金的池子中拿出一些钱来,支付银行一部分的利息,并且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和措施,减轻贫困户的还款难度。

  比如向保险公司申请绿色理赔通道,节省保险公司的审核流程时间,让贫困户更快的获得银行的理赔。

  值得一提的是,无论是果树项目还是养殖项目,政府都会牵线搭桥,给项目申请高额赔付的保险。

  其他养殖户的情况,陈凡不了解,但只要是政府扶持的养殖项目,比如一头猪的保险金额在60元左右,养殖户只需自筹12至20元左右的保险费,剩下的保险费,则由扶贫办的财政资金进行补贴。

  如此一来,就能更大程度的减少贫困户的损失。

  一头猪的最高赔付金额,陈凡记得是900元左右。

  但也不是猪死了,就能直接拿到900块,而是最高赔付900块。

  陈凡听得出来,龚玉成其实就是不想承担此次项目的风险,不想兜底掏钱,或者是掏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情。

  他本想要说乔威的妹妹乔灵的底子是干净的,让她向银行申请贷款,政府负责担保,银行肯定不会有意见。

  但转念一想,龚玉成刚刚才说了,乔灵只做了两天的村会计就撂挑子不干,在政府面前留下了非常不好的负面印象。

  银行或许不会为难乔灵,但镇政府这边肯定会有意见。

  龚玉成笑嘻嘻的看向陈凡:“陈处长,你调研了这么久,该不会只找到一个愿意参与到扶贫事业中的贫困户吧?还有吗?”

  陈凡一时有些语塞。

  因为他在沟子村晃悠了这么久,发现能够当家做主、拿定主意的顶梁柱,基本上都外出打工,留在家里的都是一些农妇。

  她们就算有心想要脱贫,也会被自家老爷们儿给压回去,觉得这是在瞎胡闹,还不如老老实实在家带孩子照顾老人做农活来得实在。

  就在陈凡被问得无言以对的时候,龚玉成也没刻意刁难人的意思,再度端起酒杯,转移话题:“省里对扶贫的重视程度,我们市政府也能感同身受,但扶贫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搞定的,心急肯定吃不了热豆腐,只会烫一嘴的泡。但如果不作为,咱们都无法给上面交差。这样吧,我们一起先搞出点儿成绩来,也让咱们市委市政府给上面有一个交代。”

  陈凡有些意动,端起酒杯跟龚玉成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酒后,这才道:“龚组长,不知你们这次打算搞出什么成绩来?”

  “不是我们市政府,而是我们市委和市政府一起。”

  龚玉成纠正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沟子村常年缺水,连家庭用水都比较困难,只能用水管子去引山上的泉水。其他季节还好一些,可一到了旱季,家庭用水都难以保障。以前镇政府不是修了一个抽水站吗?由于村集体不愿意缴纳电费,维护也不得当,现在都已经废弃了。所以我们决定,由你们市委出方案,我们市政府扶贫办出资,重启这个抽水站。至于以后的维护费用,由当地镇政府全额出资,派遣专人定点视察。抽水的电费和油费...由国网和当地石油企业给出优惠策略,我们扶贫办全额承担,不给百姓造成一丁点儿的经济压力。”

  说到此处,他笑眯眯道:“如此一来,百姓得了实惠,扶贫有了成绩,我们对上面也有一个交代,三管齐下。”

  “这油费和电费,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你们扶贫办打算一直出资吗?”

  陈凡追问道。

  他特意找村民了解过这个废弃的抽水站,每年每户大概要六百左右的油费和电费以及维护费用。

  每户每月五十块钱,其实真不算多,这其中不仅包含生活用水,还有灌溉用水,至于水费...其实已经涵盖在这五十块钱之中。

  可有些家庭实在是无力承担,就选择不缴费。

  其他缴费的村民见有人不缴费,白白占便宜,也跟着不缴。

  这其实就是变相的通了自来水,每月标准50块钱,还能用来农业灌溉。

  不过生活用水和农业灌溉用水,用的都是水库的水,但却是两条不同的管道输入抽水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