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威心里清楚得很,也没往心里去。

  做生意就得做好看人脸色的准备。

  就算让他真的当赵峰跟班也没问题。

  彭威脸上堆着笑,双手握住各位领导的手,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各位领导好,以后还要靠各位多多关照。”

  “我就是给赵总跑腿办事的。”

  这种有自知之明的态度,反倒让几位主任稍微高看了一眼。

  懂事。

  众人落座。

  张俊坐在主位,赵峰坐在主宾,几位银行主任坐在副主宾。

  彭威则自觉地坐在了最下首,负责倒酒催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里的气氛热烈了起来。

  张俊举起酒杯,敲了敲桌子。

  “各位,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目的只有一个。”

  “全力支持赵总的‘现代化小区’项目。”

  “这是赵书记亲自抓的试点,也是咱们省城的一张新名片。”

  “大家表个态吧。”

  刘主任第一个把杯子端了起来,道:

  “你张主任都发话了,我们建行肯定没二话。”

  “赵总,你的项目书我看了,很有搞头。”

  “你需要多少,只要在政策允许范围内,我们建行全包了!”

  马主任一听,不乐意了。

  “老刘,你这就有点吃独食了吧?”

  “赵总这项目这么大,你们建行一家吃得下吗?”

  “赵总,我们工行网点多,服务好,放款速度快。”

  “您考虑考虑我们,额度不是问题!”

  孙主任也赶紧插话:

  “还有我们农行,支持地方建设,我们也是责无旁贷啊!”

  刚才还高高在上的几位主任,这会儿竟然为了争着给赵峰贷款,差点吵起来。

  彭威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只见过求着银行办事的,哪见过银行抢着送钱的?

  这就是权势啊。

  赵峰端起满满一杯白酒,站了起来。

  “各位领导,各位大哥。”

  “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厚爱。”

  “我赵峰是个实在人,不会说漂亮话。”

  “这杯酒,我干了!”

  “大家的情分,我赵峰记在心里,以后龙腾地产的所有流水,都在各位的行里走!”

  说完,赵峰一仰脖,二两白酒直接倒进了肚子里。

  “好!”

  “赵总痛快!”

  “海量!”

  众人纷纷叫好,举杯共饮。

  这场酒喝到最后,宾主尽欢。

  这就是现实。

  什么一见如故,什么相见恨晚。

  若不是赵峰背后站着赵伟明这尊大佛,若不是这“现代化小区”的项目有着巨大的政治红利。

  这几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财神爷,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看一下这个来自云梦县的个体户。

  当人走到一定高度,所有的推杯换盏,本质上都是利益的置换。

  只不过这层窗户纸,谁也不会去捅破。

  散场的时候,赵峰让吴强送几位领导回家。

  吴强点了点头,恭敬请几位上车。

  刘主任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吴强。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

  行伍出身的人身上那股子血气,是藏不住的。

  吴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把归鞘的重剑,虽然没出声,但那股子压迫感让人无法忽视。

  “赵总手底下,真是藏龙卧虎啊。”刘主任意味深长地说道。

  能让这种练家子心甘情愿当司机,赵峰的能量,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赵峰连连摆手,道:“刘主任说笑了,这是我兄弟吴强,以后还望领导多多照顾。”

  “好说好说。”几位领导态度客气。

  送走了几尊大佛,彭威突然身子一歪,差点没站住。

  赵峰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了他的胳膊。

  “威哥,没事吧?”

  彭威摆了摆手,一张脸红得跟关公似的,满嘴酒气。

  “没……没事。”

  “就是这酒……劲儿有点大。”

  今晚这顿饭,彭威把自己定位得很清楚。

  他就是个挡酒的。

  领导举杯他干杯,领导随意他还得干杯。

  他在云梦县是个人物,到了这省城,在这些掌握着金融命脉的大佬面前,他必须把姿态低进尘埃里。

  这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给赵峰撑场面。

  云袖阁的办事处离望江楼不算远。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马路牙子往前走。

  夜风一吹,彭威的酒劲更上头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行了,阿峰,让我缓缓。”

  彭威指着路边的一块石阶,大着舌头说道。

  赵峰扶着他坐下,自己也顺势坐在了旁边,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彭威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火光明灭,烟雾在夜色中散开。

  彭威深吸了一口,他转过头,醉眼朦胧地看着赵峰,突然咧嘴笑了。

  “阿峰,你知道吗?”

  “哥哥我这辈子,干过不少蠢事,也走过不少弯路。”

  “但我觉得,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初在云梦县,认了你这个兄弟。”

  若是没有赵峰,他彭威现在估计还在云梦县为了那几亩三分地跟人勾心斗角。

  哪有机会像今天这样,坐在省城的国营大饭店里,跟几大行的主任推杯换盏?

  哪有机会去操盘这种省委书记亲自关注的大项目?

  这是改命。

  赵峰拍了拍彭威的肩膀,语气诚恳道:

  “威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当初我刚到云梦县,要啥没啥。”

  “要是没有威哥你在方方面面的照顾,我现在说不定还在乡下挣工分呢。”

  “咱们是兄弟,相互扶持那是应该的。”

  “这房地产是个大买卖,未来几十年都是风口,咱们兄弟联手,这省城的天,迟早有咱们的一半。”

  赵峰的话,让彭威听得热血沸腾。

  他虽然喝多了,但脑子还没彻底糊涂。

  跟着赵峰干,有奔头。

  两人就这么坐在路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时候的省城,虽然是省会,但治安也就那么回事。

  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远处,几个晃晃悠悠的身影走了过来。

  那是四个年轻人。

  这年头的时髦青年,打扮都有点让人一言难尽。

  最前面那一个,留着遮住半只眼睛的长发,大晚上还戴着一副蛤蟆镜。

  身上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的确良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排骨一样的胸膛。

  下身是一条极其夸张的喇叭裤,裤腿大得能扫大街。

  脚上踩着一双尖头皮鞋,走起路来鞋跟叩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后面跟着的三个,也都是类似的打扮,一个个吊儿郎当,手里还拎着半瓶啤酒。

  这伙人本来是顺着马路中间走的,那种目空一切的架势,仿佛这条街都是他们家开的。

  路过赵峰和彭威身边时,领头的那个蛤蟆镜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赵峰和彭威的西装上。

  这年头能穿得起笔挺西装,还能抽得起好烟的,都是肥羊。

  蛤蟆镜歪着脑袋,把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翻着的眼白。

  “哟,两位大老板,挺悠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