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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州城的清晨没有阳光。

  厚重的暗金色雾气像是一块发霉的裹尸布,死死捂住了这座刚刚经历过浩劫的孤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硫磺味,那是九幽地火灼烧了一整夜尸体后留下的余韵。

  镇魔塔第十层,死一般的寂静。

  陈玄靠在漆黑的晶壁上,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颗被他强行塞进心口的半步准帝尸丹,此刻正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的心脏里横冲直撞。

  “呃……”

  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陈玄猛地睁开眼,瞳孔中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的皮肤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下面那颗漆黑的心脏正在与一团灰白色的能量疯狂厮杀。

  每一次搏动,都会带起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是神魔之毒在“进食”。

  它在疯狂地撕咬、分解那颗尸丹,将里面蕴含的狂暴死气转化为陈玄这具残躯能够承受的养料,同时也将其中的杂质与怨念,通过陈玄的经脉,一点点过滤出去。

  【警告:宿主体内能量冲突处于临界值。】

  【神魔之毒压制进度:+2%。】

  【当前寿命:七百八十二天。】

  陈玄抬起那只残缺的右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汗水是黑色的,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半步准帝的骨头,确实难啃。”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种撕裂般的痛楚反而让他感到一丝清醒。

  至少,这证明他还活着。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顺着螺旋状的石阶传了上来。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怒意与杀机。

  陈玄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烂黑袍,又将遮面的黑布向上拉了拉,遮住了嘴角那抹刚刚溢出的黑血。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

  就像是一尊端坐在云端、俯瞰众生的神像。

  “上来。”

  陈玄的声音沙哑,透过阵法的增幅,在塔内回荡。

  石阶尽头,两道身影缓缓浮现。

  陈青锋赤裸着上身,原本古铜色的皮肤此刻被一层暗紫色的魔纹完全覆盖,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呼吸、蠕动。

  他手中的重剑拖在地上,剑刃上还挂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浆。

  陈灵儿跟在他身后,那身由毒雾凝聚的纱衣变得更加凝实,几乎化作了实质的铠甲。

  她赤足踩在晶壁上,每一步都会留下一朵漆黑的脚印。

  两人的气息,比昨日更加深沉,也更加暴戾。

  “陈玄。”

  陈青锋停在距离陈玄十步远的地方,重剑猛地抬起,剑尖直指陈玄的眉心。

  “那颗尸丹,味道如何?”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嘲讽。

  那是姬无道留下的精华,是半步准帝毕生的修为结晶。

  在陈青锋看来,这本该是属于他和灵儿的战利品,是他们拼死拼活打下来的机缘。

  可结果呢?

  被这个贪婪的大哥,一口吞了。

  “味道?”

  陈玄靠在晶壁王座上,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绝世美味。

  “有点硬,还有点腥。”

  “不过,大补。”

  陈玄抬起手,掌心处涌动着一股灰白色的气流。

  那是被净化后的尸气,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怎么?二弟这是馋了?”

  “可惜啊,你的牙口太软,这东西给你吃,只会崩了你的牙,烂了你的胃。”

  陈青锋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眼底的紫色魔纹疯狂跳动。

  “陈玄!你少在这里假惺惺!”

  “你就是怕我们变强!你怕我们超过你,怕我们杀了你!”

  “你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自己,让我们去吃那些垃圾尸气,让我们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陈青锋咆哮着,浑身的剑气控制不住地爆发,在四周的晶壁上割出一道道火星。

  “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魔头!”

  面对指责,陈玄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青锋,看着这个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弟弟。

  突然,他笑了。

  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牵动了伤势,让他忍不住咳出了一块黑色的血块。

  “自私?”

  陈玄随手将那块血块弹飞,眼神瞬间变得冷厉如刀。

  “陈青锋,你搞清楚一件事。”

  “我是家主。”

  “这个家里的每一块灵石,每一滴血,甚至你们这两个人的命,都是我的。”

  陈玄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竟然压得陈青锋手中的重剑微微下沉。

  “我想吃肉,你们就只能喝汤。”

  “我想让你们变成鬼,你们就做不成人。”

  “不服气?”

  陈玄指了指脚下的塔底。

  “不服气就滚下去,去跟陈火他们抢食吃。”

  “或者……”

  陈玄顿了顿,那只残缺的手掌猛地一握。

  “或者现在就挥剑,看看能不能砍下我的脑袋,把那颗尸丹从我肚子里挖出来。”

  空气凝固了。

  陈青锋死死盯着陈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想挥剑,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但他体内的准帝剑骨却在这一刻发出了一种本能的颤栗。

  那是对上位捕食者的恐惧。

  陈玄现在的气息太诡异了。

  那股混合了神魔之毒与尸丹能量的波动,让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黑洞。

  “二哥,别冲动。”

  一直沉默的陈灵儿突然开口。

  她伸出一只惨白的小手,按住了陈青锋的剑柄。

  那双碧绿的眸子在陈玄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他胸口的位置。

  “他的气息很不稳。”

  陈灵儿舔了舔嘴唇,声音甜腻得让人发寒。

  “他在消化不良。”

  “那颗尸丹虽然是大补,但也是剧毒。你看他的手,骨头都露出来了。”

  陈玄闻言,下意识地缩了缩右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开。

  “眼力不错。”

  陈玄重新坐回王座,语气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淡漠。

  “既然看出来了,那就滚吧。”

  “这几天我要闭关消化这顿大餐,没空陪你们玩过家家。”

  “陈火在下面等着你们。”

  “大周皇陵虽然退了,但这青州城里的老鼠还没抓干净。”

  陈玄大袖一挥。

  一股庞大的排斥力从阵眼中爆发,直接将陈青锋和陈灵儿推向了楼梯口。

  “记住。”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青州城内,再无一个活口敢直视陈家的旗帜。”

  “做不到,你们就不用回来了。”

  “轰隆——”

  第九层的石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塔顶重新恢复了死寂。

  陈玄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王座里。

  “噗!”

  一大口混杂着灰白色光点的黑血,喷涌而出。

  他的胸口处,那团被压制的尸气正在疯狂反扑,试图撕裂他的心脉。

  “这玩意儿……还真是不好消化啊……”

  陈玄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把漆黑的药丸,看也不看,一把塞进嘴里干嚼。

  那是用毒蛟内丹边角料炼制的“镇痛丹”,药效霸道,副作用极大,但在这种时候,却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必须撑住。

  那颗尸丹里的狂暴因子如果不被他彻底磨碎,一旦分给青锋和灵儿,瞬间就会撑爆他们的身体。

  他是在拿自己的命,给这两个小崽子当过滤器。

  “咳咳……”

  陈玄擦去嘴角的血沫,看着面前虚空中浮现出的青州城全景图。

  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正在迅速减少。

  那是陈火带着“怪物军团”在进行最后的清洗。

  “快了……”

  “等我把这颗丹炼化干净,给你们分下去……”

  “你们就能真正踏入大圣境了。”

  陈玄闭上眼,在黑暗中独自忍受着那如凌迟般的剧痛。

  而在塔底。

  陈青锋和陈灵儿站在阴影里。

  “他受伤了。”

  陈青锋的声音低沉,握剑的手终于松开了几分。

  “我知道。”

  陈灵儿看着紧闭的塔门,眼神复杂。

  “他刚才吐血的时候,我闻到了……那是我的毒,还有二哥你的剑气,都在他身体里乱窜。”

  “他把我们留下的伤,全都压在了一起。”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走吧。”

  陈青锋重新提起重剑,转身走向城外。

  “去杀人。”

  “等把这青州城杀干净了,再回来看看……他到底死没死。”

  风,卷起地上的尘埃。

  青州城的黑雾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是恨,也是某种正在生根发芽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