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裂缝像是一张愈合缓慢的伤疤,在青州城外十里的荒原上突兀张开。

  一道黑影从中跌落。

  陈玄落地时没有任何潇洒可言,甚至有些狼狈。

  他单膝跪在干裂的黄土上,那只布满黑色毒纹的右手死死扣进泥土里,指甲崩裂,渗出的血并非鲜红,而是粘稠的沥青色。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被他压抑在胸腔内,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回响。

  每一次震动,心脏处的“神魔之毒”便如活物般收缩一次,将那种蚀骨的剧痛顺着神经末梢传遍全身。

  【系统警示:宿主生命本源跌至谷底。】

  【当前状态:油尽灯枯(伪)。】

  【建议立即休眠,否则……】

  “闭嘴。”

  陈玄在识海中冷冷回应。

  他费力地直起腰,从怀中摸出一块崭新的黑布,慢条斯理地将那张已经有些骇人的脸庞遮住,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休眠?

  大周皇朝的铁蹄就在路上,这时候睡过去,陈家那群刚学会吃人的小狼崽子,会被瞬间碾成肉泥。

  陈玄深吸一口气,四周稀薄的灵气混杂着土腥味涌入肺叶。

  他站起身,脊梁挺得笔直。

  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遮住了那一身足以让普通人发疯的伤痕。

  一步踏出。

  缩地成寸。

  ……

  青州城中心。

  那座漆黑的镇魔塔已经筑到了第三层。

  这里没有工匠的号子声,只有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陈火赤裸着上身,那双异化的利爪抓着一块巨大的玄铁石,狠狠砸在塔基的缝隙中。

  缝隙里填充的不是泥浆,而是徐枭那位副司主的大圣骨灰,混合着三千屠魔卫的血肉。

  “动作快点!”

  陈火咆哮着,一鞭子抽在一名动作稍慢的陈家子弟背上。

  “家主回来之前,要是这第三层还没封顶,老子就把你们填进去当砖头!”

  那名子弟一声不吭,眼底闪烁着幽绿的光,机械地搬运着尸体。

  突然。

  整个工地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原本还在叫嚣的陈火,身体猛地僵住。

  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寒意,正从背后缓缓逼近。

  那种寒意不带杀气,却比杀气更重,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了心口。

  陈火缓缓转身,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满是血污的地上。

  “家……家主。”

  周围忙碌的陈家子弟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陈玄负手而立,站在塔基边缘。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众人,而是抬起头,审视着这座散发着浓郁怨气的黑塔。

  塔身粗糙,甚至有些扭曲,但在《万灵噬神阵》的加持下,每一块砖石都在呼吸,吞吐着周遭的灵气。

  “丑了点。”

  陈玄淡淡开口,声音沙哑。

  陈火把头埋得更低了,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滴。

  “属下……属下无能。”

  “不过,够用了。”

  陈玄迈步走上台阶,黑袍拂过陈火的头顶。

  “徐枭的脊梁骨,用在阵眼上了吗?”

  “用……用了!”陈火颤声回答,“按照您的吩咐,他的神魂被封在塔心,日夜受地火灼烧,为大阵提供能源。”

  “很好。”

  陈玄走到塔身前,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石壁。

  指尖触碰的瞬间,塔身内传出一阵凄厉的哀鸣。

  那是徐枭残存的意识在求饶,在诅咒。

  陈玄嘴角微勾,指尖猛地用力。

  “枯荣。”

  一道灰白色的光芒顺着他的手指注入塔身。

  原本还在哀鸣的冤魂瞬间失声,整座塔的怨气被强行压缩、提纯,最后化作一层肉眼可见的黑色晶体,覆盖在塔身表面。

  就像是给这座塔,穿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铠甲。

  “噗——”

  做完这一切,陈玄身形微晃,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火。

  “京城那边,有动静了吗?”

  陈火不敢抬头,恭敬道:“回禀家主,半个时辰前,探子来报,大周皇朝的‘镇国神舟’已经离港,随行的还有……还有国师府的三千红袍术士。”

  镇国神舟。

  大周皇朝真正的战争机器,准帝级法宝。

  再加上三千红袍术士,这阵容,足以平推任何一个一流宗门。

  现场的陈家子弟们,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毕竟几天前,他们还只是一群在青州城作威作福的二世祖。

  “怕了?”

  陈玄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没人敢说话。

  只有死寂。

  “怕就对了。”

  陈玄走下台阶,来到一名瑟瑟发抖的年轻子弟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领。

  动作温柔得像个长辈,可那名子弟却吓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如果不怕,怎么知道命有多值钱?”

  陈玄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全场。

  “传我令。”

  “把青州城所有的棺材铺都买空。”

  “所有的棺材,全部抬到城门口,摆成‘回’字阵。”

  陈火一愣,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家主……这是要给谁收尸?”

  陈玄看向北方,那双被黑布遮挡的眼睛里,两座孤坟的虚影若隐若现。

  “给一个时代。”

  他转身走向祖宅深处,背影孤绝而冷漠。

  “大周皇朝既然把镇国神舟都开出来了,那就是要把这青州城从地图上抹去。”

  “既然他们想送葬,那我们就给他们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

  “去吧。”

  “把场面搞大点。”

  “告诉那些红袍术士,我陈玄在尸山上,等他们入席。”

  陈火看着陈玄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病态的狂热取代。

  疯了。

  彻底疯了。

  但他喜欢这种疯。

  “听到了吗!”

  陈火跳起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石墩,对着那群呆滞的族人咆哮。

  “买棺材!把全城的棺材都给老子搬过来!”

  “家主要办葬礼!谁敢怠慢,老子就把他塞进棺材里凑数!”

  ……

  陈家祖宅,密室。

  厚重的石门刚刚合拢,陈玄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顺着墙壁滑落。

  黑血顺着他的七窍流出,染湿了衣襟。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颗散发着微弱绿光的丹药。

  那是从毒蛟内丹旁伴生的一株“毒龙草”炼制的,剧毒,但能刺激潜能。

  陈玄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让他浑身痉挛,但他却笑出了声。

  笑声嘶哑,宛如夜枭。

  【系统提示:宿主服用剧毒之物,以毒攻毒,暂时压制神魔反噬。】

  【寿命扣减三日。】

  【当前寿命:八百四十一天。】

  陈玄擦去眼角的血泪,看着面前虚空中浮现的青州城全景图。

  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代表着正在逼近的强敌。

  “八百多天……”

  “够了。”

  他缓缓闭上眼,双手结印。

  整个青州城的地下灵脉,在他的操控下,开始发出一种极其危险的低频震动。

  他在布置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真的守不住。

  他就引爆这千里灵脉,拉着那艘镇国神舟,一起下地狱。

  “青锋,你最好快点。”

  “大哥这副身子骨,可经不起太久的折腾了。”

  黑暗中,陈玄的呢喃声越来越低,最终归于死寂。

  只有那颗漆黑的心脏,还在顽强地跳动。

  咚。

  咚。

  那是倒计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