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山,中州南域最锋利的一块骨头。

  九座山峰如九柄利剑直插云霄,终年缭绕着割裂肌肤的罡风。

  这里没有花草,只有坚硬的黑岩和漫山遍野的剑冢。

  天剑宗的三万剑修,平日里只修一口气,只练一柄剑,号称“一剑破万法,宁折不弯”。

  但今天,这根脊梁骨,遇到了硬茬。

  黑色的魔舟碾碎了外围的护山剑阵,像是一块巨大的磨盘,悬停在主峰“问剑顶”的上空。

  暗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船头那颗魔神头颅张开大嘴,喷吐出的黑雾正一点点蚕食着山间的锐气。

  “天剑宗主,出来接客。”

  陈玄坐在王座上,声音不大,却透过阵法的增幅,将那股令人作呕的傲慢送进了每一个剑修的耳朵里。

  他手里端着那碗还没喝完的准帝骨汤,指尖轻轻敲击着碗沿,发出清脆的瓷响。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回应了他。

  问剑顶上,一名身着白衣、须发皆白的老者腾空而起。

  他脚下无剑,手中无剑,整个人却像是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散发着刺痛神魂的锋芒。

  天剑宗主,剑痴。

  大圣境圆满,只差半步便可凝聚剑道法相。

  “陈家主。”剑痴的声音冷冽,如冰泉击石,“我天剑宗与世无争,不修长生,只修剑道。你若想过路,请便;若想灭门,我天剑宗三万剑修,只有断剑,没有跪剑。”

  随着他话音落下,下方九座山峰之上,三万名剑修齐齐拔剑。

  “铮!铮!铮!”

  密集的剑鸣声汇聚成海,一道道凌厉的剑意冲天而起,竟然硬生生将魔舟压下来的黑雾顶回去了三丈。

  “好硬的骨头。”

  陈玄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再次咳出一口黑血,随手将那碗骨汤倒进了下方的云层。

  “可惜,我想养的不是狗,是猪。”

  “猪,是不需要骨头的。”

  陈玄转过头,看向站在甲板边缘的陈青锋。

  此时的陈青锋,正死死盯着下方的剑痴。

  他体内的准帝剑骨在疯狂震颤,那是遇到了同类、却又截然不同的“道”时产生的排斥与吞噬欲。

  天剑宗修的是“直”,是宁折不弯。

  而陈青锋修的,是“杀”,是斩尽杀绝。

  “青锋。”陈玄的声音冷漠,“那老东西手里有一块‘剑心石’,是天剑宗立派万年的根基。”

  “去,把它挖出来。”

  “顺便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剑。”

  陈青锋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拔出了身后的“斩皇”巨剑。

  暗红色的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漆黑的裂痕,剑脊上的骨刺根根竖起,发出了渴望饮血的尖啸。

  “轰!”

  陈青锋从魔舟上一跃而下。

  他没有用任何身法,就是直直地坠落。

  像是一颗暗红色的陨石,带着要把这九座山峰全部砸碎的蛮横,狠狠撞向了问剑顶。

  “结阵!万剑归宗!”

  剑痴脸色大变,双手猛地结印。

  三万名剑修手中的长剑同时脱手飞出,在空中汇聚成一条银色的剑河,如同一条银龙,迎着陈青锋撞了上去。

  “归宗?”

  陈青锋身在半空,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双手握住巨剑,眼底的紫色魔纹瞬间炸裂。

  “我的剑,只认死人!”

  “斩!”

  巨剑挥落。

  没有精妙的剑招,只有绝对的力量和神魔的暴戾。

  暗红色的剑罡化作一道长达万丈的血色瀑布,与那条银色剑河轰然对撞。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响彻天地。

  那条由三万柄灵剑组成的银龙,在接触到暗红剑罡的瞬间,就像是被扔进了绞肉机。

  无数断剑如雨点般坠落,插满了山谷。

  “噗!”

  数千名与本命飞剑心神相连的剑修,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萎靡倒地。

  剑罡去势不减,直接劈开了问剑顶的防御大阵,斩向了剑痴的头颅。

  “这……这是什么剑道?”

  剑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感觉不到对方剑意中的“道”,只感觉到了无尽的混乱、杀戮和饥饿。

  那不是剑。

  那是披着剑皮的魔!

  “挡住!”

  剑痴怒吼一声,燃烧寿元,以身化剑,整个人变成了一柄通天彻地的光剑,试图硬抗这一击。

  “铛!”

  巨响震碎了周围的云层。

  光剑崩碎。

  剑痴的身影重新显现,重重地砸进了问剑顶的广场上。

  他浑身骨骼尽碎,胸口塌陷,那口养了千年的本命剑气,被陈青锋这一剑,生生给震散了。

  “太脆了。”

  陈青锋落在广场上,脚下踩碎了几块青砖。

  他拖着重剑,一步步走向瘫软在地的剑痴。

  “你们的剑,太干净。”

  “不见血的剑,就是废铁。”

  陈青锋走到剑痴面前,举起重剑,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慢着。”

  陈玄的声音突然在陈青锋脑海中响起。

  “别杀了他。”

  陈青锋动作一顿,眉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暴躁的红光:“为什么?这老东西的骨头很硬,适合用来磨剑。”

  “死了就没用了。”

  陈玄坐在塔顶,神魔之眼冷冷地扫视着下方那些倒地哀嚎的剑修。

  “天剑宗的弟子,体内都有一股子锐气。这种锐气,若是用来炼制‘剑傀’,是上好的材料。”

  陈玄抬起那只残缺的右手,指尖轻轻一弹。

  一枚枚漆黑的丹药,如同黑色的冰雹,从魔舟上洒落下来。

  “陈火。”

  “在!”

  一直蹲在船舷上流口水的陈火,听到召唤,立刻兴奋地跳了下去。

  “把这些丹药,喂给他们。”

  陈玄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寒意。

  “这是灵儿新炼制的‘化骨柔’。吃了它,他们的骨头就会软化,剑意会被封死在体内,变成只会听命令的行尸走肉。”

  “把他们圈养起来。”

  “以后陈家的兵器,需要他们用血来祭炼。”

  “把那个剑痴给我吊起来,挂在魔舟的尾巴上,让他看着自己的徒子徒孙是怎么变成猪的。”

  陈火咆哮一声,带着数千名怪物军团冲进了天剑宗。

  这是一场比屠杀更残忍的“收编”。

  那些原本骄傲的剑修,被强行掰开嘴巴,塞进了散发着恶臭的丹药。

  片刻后,他们的眼神变得空洞,手中的剑掉落在地,四肢着地,发出了类似野兽般的哼哼声。

  他们引以为傲的剑骨,软了。

  他们视若生命的剑道,碎了。

  陈青锋看着这一幕,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走到剑痴身边,伸出手,直接插进了对方的丹田。

  “噗嗤。”

  一颗棱角分明、散发着凌厉剑气的透明石头,被他掏了出来。

  剑心石。

  “东西拿到了。”陈青锋对着天空说道。

  “很好。”

  陈玄的声音依旧平淡。

  “把石头带回来。”

  “下一站……万兽山。”

  “那里的妖兽,正好缺一些带灵气的饲料。”

  风,卷走了天剑宗最后的尊严。

  曾经的剑道圣地,如今只剩下一群在地上爬行的“剑猪”,以及那座被削平了山头的荒山。

  陈家的魔舟再次起航。

  船尾处,多了一具被铁链锁住琵琶骨的老人。

  他双目无神地看着下方那片曾经属于他的领地,嘴里发出无意识的荷荷声。

  而在魔舟的最高处。

  陈玄再次咳出一口黑血。

  【寿命扣减:五日。】

  【当前寿命:一千六百三十六天。】

  他擦去血迹,看着前方那片更加广阔的中州腹地,眼中的星云旋转得愈发缓慢。

  “吃吧……”

  “把这天下都吃进肚子里。”

  “只有这样,等到那一天来临的时候,我们才不会……被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