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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枝意靠在床头,听完随山的话,倒是轻轻弯了弯唇。

  “阿依慕追到此处?”

  她摇了摇头,暗自嘀咕。

  她是楚慕聿的亲娘,她们之间不过是未来婆媳闹了些不愉快,阿依慕性子再张狂,也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离了楚府,追到乡下来吧?

  “你说的对,阿依慕不过是想逼我不进门罢了,如今她如愿了,我现在恨死楚慕聿了。”

  随山张嘴大惊,“不是,沈二姑娘,属下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怪到主子头上来了呢?该怪的是那个恶婆娘!”

  不过他心里想的是:自家主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要不是主子把那恶婆娘带进府,至于闹得楚府鸡犬不宁吗?

  可这话他不敢说。

  他还要领饷呢!

  云锦倒是没想那么多,只一门心思扑在沈枝意身上。

  “二姑娘,你再躺会儿,我去给你熬点粥……”

  沈枝意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我不饿,你别忙了,倒是你,跟我跪了那么久,又淋了雨……”

  她看向随山,眼中带着几分感激。

  “随山,云锦就交给你了,让她也去喝碗姜汤,好好歇着。”

  随山抱拳应下。

  沈枝意重新躺下,云锦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云锦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湿漉漉的,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正要去找厨房,胳膊忽然被人拉住了。

  “跟我来。”

  随山不由分说,拉着她穿过院子,进了旁边一间小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墙角堆着些农具。应该是庄户人家平时放杂物的地方,临时收拾出来给他住的。

  “你、你干什么?”

  云锦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还没站稳,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就塞进了手里。

  “喝了。”

  随山抱着胳膊,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云锦捧着碗,低头抿了一口。

  姜汤热辣的滋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残留的寒意。

  她正要道谢,一抬头,对上随山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目光,有点凶。

  “你……”

  云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小声问,“你怎么了?”

  随山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知不知道自己也又淋雨又罚跪了?”

  云锦一愣。

  “就知道挂念你家二姑娘,挂念这个挂念那个,你自己呢?”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几分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还有那一巴掌。”

  他伸手指了指她的脸。

  “疼不疼?”

  云锦下意识抬手去摸。

  脸上还火辣辣的,肿得老高,五道指印清清楚楚。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干脆低下头,小声嘟囔:

  “不、不疼了……”

  “不疼了?”随山皱眉,“肿成这样,能不疼?”

  云锦没吭声。

  她从小挨过不少打,在牙婆手里的时候,比这狠的都有。

  这一巴掌算什么?

  可这些话她没说。

  她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抿着姜汤。

  随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火“噌”地又窜了上来,可这回不是冲别人,是冲自己主子。

  “主子一定是中蛊了。”

  他咬牙切齿地嘀咕了一句。

  云锦没听清,抬起头:“啊?”

  “没什么。”

  随山别开眼,目光却不经意落在她脸上。

  红肿的指印,乌青的唇角,还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可怜巴巴的。

  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上她的脸颊。

  云锦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红肿的脸颊,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似的。

  “还说不疼……”

  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云锦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捧着姜汤的手都在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随山摩挲了两下,忽然觉得不对。

  怎么越来越烫了?

  他低头一看,云锦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比刚才肿着的时候还红。

  “怎么更红了?”

  他皱起眉,一脸严肃。

  “是不是肿得厉害了?得用药。”

  说着,他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上好的消肿膏药,专治跌打损伤的,敷上就好。”

  他拔开塞子,就要往云锦脸上抹。

  云锦这才回过神来,吓了一跳,连忙往后躲。

  “不、不用!我没事!”

  “别动。”

  随山伸手去拉她。

  云锦左躲右闪,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在屋里转着圈跑。

  “真的不用!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你看得见吗?”

  随山长臂一伸,就把她捞了回来。

  云锦被他按在床边坐下,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指沾着冰凉的药膏,往自己脸上抹来。

  “别、别……”

  她小声抗议,声音却越来越弱。

  随山的动作很轻。

  冰凉的药膏抹在红肿的地方,带着微微的刺痛,可他的手指很稳,一点一点地抹匀,小心翼翼。

  云锦不敢动了。

  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蝴蝶。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

  随山一边抹药,一边低声说:

  “下次别那么傻了。她让跪你就跪?不会装晕吗?”

  云锦小声嘟囔:“装了……后来是真晕了……”

  随山一噎,又好气又好笑。

  “那你不会跑?”

  “跑不掉……”云锦委屈巴巴,“腿不听使唤……”

  随山叹了口气。

  “下次……算了,没有下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云锦没听清,抬起头看他。

  四目相对。

  随山的手指还停在她脸上,忘了收回来。

  云锦的脸又红了。

  这次不是肿的,是真的红。

  红得像三月的桃花,从脸颊一直红到眼尾,连眼眶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随山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也有点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

  云锦也呆住了。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

  良久,随山先回过神来。

  他猛地收回手,别开眼,轻咳一声。

  “好、好了……药上完了。”

  他的声音有点干,有点哑。

  云锦也低下头,捧着姜汤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小声说:“谢、谢谢……”

  随山“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风吹进来,有点凉。

  可他觉得自己的脸还是烫的。

  他忽然明白过来——

  刚才那脸,不是肿的。

  是……是害羞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耳根“腾”地又红了。

  “还剩一点儿。”随山将药膏塞进她手里,转身就出门,“你你你,自己来吧!”

  云锦手忙脚乱接了药瓶,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

  嘴角忽然弯了弯。

  随山把门关上,站在原地发愣。

  突然抬手。

  “啪!”

  给了自己一耳光。

  “随山!你不能像主子一样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