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点规劝的意味,但听在何小少爷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脸上轻轻拍打。

  不是耳光,却比耳光更让他难堪。

  这不是商量,而是主人基于对场面控制力的,礼貌的逐客令。

  在他何家小少爷最熟悉,也最常来找乐子的赌场里。

  他被新来的,年轻的女主人,用他最倚仗的运气击败,然后被温和地请离。

  何小少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撑场面的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发现,在对方那种绝对的平静,和已然揭晓的骇人实力面前,自己任何逞强的言语,都只会显得更加可笑和苍白。

  他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想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黎总是吧?”他声音有些干涩,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行,今天……领教了。

  我们走。”

  最后三个字,是对他那些保镖说的,带着一股强撑的硬气,却也泄了底。

  他没再看黎燃,也没看周围那些神色各异,此刻都屏息凝神看着他的宾客。

  转身就走,脚步有些匆促,甚至带着点逃离的意味。

  那银灰色的短发似乎都失去了刚才张扬的光泽,背影在辉煌的灯光下,竟显出几分仓皇。

  他带来的保镖连忙跟上,一行人迅速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消失在大厅通往入口的拐角处。

  赌厅里静了几秒,随即“嗡”的一声,低低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漫开,又迅速被一种奇异的敬畏感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黎燃的身上。

  新东家?

  这么年轻?

  真的假的?

  可刚才何家那位混世魔王是何等模样,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股子气急败坏又硬生生憋回去的狼狈,绝不是演出来的。

  能让何小少爷都吃了瘪还不得不认栽走人的,身份怎么可能有假?

  金殿,真的换天了。

  而执掌这天的人,竟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清冷又神秘的年轻女人。

  一时间,好奇、打量、敬畏、揣测……种种复杂的视线交织在黎燃身上。

  她站在那里,明明没有刻意散发任何气势。

  却仿佛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围的喧哗与探究都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片令人屏息的安静领域。

  王经理此刻后背的衬衫都快被冷汗浸透了。

  他小步快跑到黎燃跟前,腰弯得更低,脸上堆满了十二分的恭敬与忐忑。

  “黎总,实在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下面人没接到通知,不知道您今天会亲自过来视察,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您看这闹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紧张地扫视周围,生怕还有哪里怠慢了。

  黎燃抬手,轻轻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没关系。”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已然恢复秩序,但依旧暗流涌动的大厅。

  “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她说着,转身朝贵宾厅内侧的专用通道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顾久和白烽无声地跟上,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

  王经理连忙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心里七上八下。

  走了几步,黎燃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刚才那位何少,经常这样?”

  王经理心里一紧,知道这是问到关键了,不敢隐瞒,连忙低声汇报。

  “是……黎总明鉴。

  这位何小少爷,是那边何家的幼子,从小被惯坏了,性子是出了名的……呃,活泼。

  他倒是不怎么去自家场子玩,就喜欢挑像我们金殿这样的对家场子来试试手气。

  偏偏……”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既无奈又有点匪夷所思的神情。

  “偏偏这小子邪门得很,手气旺得吓人,十赌九赢都是往少了说。

  各家场子的技术总监,监控团队不知道查过他多少次,硬是找不出半点毛病。

  就是纯粹的运气好,好到……让人发毛。”

  他偷眼看了看黎燃的脸色,见她没什么表示。

  才继续苦着脸说:“因为他的身份,我们也不好硬拦,更不可能用对付老千的手段。

  他来一次,场子就得亏一次大的,还连带影响其他客人的情绪。

  大家是又恨又怕,又拿他没办法。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由衷的庆幸和一丝谄媚。

  “今天黎总您可算是给我们出了口恶气!

  您是没看见他最后那脸色……我敢打赌,经此一遭,他短时间内绝对没脸再踏进我们金殿的门了!”

  他说得有些激动,仿佛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大石被挪开了。

  黎燃听着,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并未多言。

  这位何小少爷,也是个有气运在身的。

  只可惜,遇到了她。

  穿过铺着厚绒地毯的安静走廊,他们来到一间位于深处的办公室。

  门打开,里面是典型的奢华商务风格。

  巨大的落地窗外能俯瞰部分酒店景观和大厅一隅,视野极佳。

  “黎总,您请坐,我马上让人送茶点过来。”王经理殷勤地拉开主位的椅子。

  “不必麻烦。”黎燃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摘下墨镜,随手放在光洁的桌面上。

  她抬眼看向依旧有些手足无措的王经理,直接道:“把金殿最近一年的营运报告,流水明细,客户分析……

  还有主要竞争对手,特别是何家,崔家,沈家旗下核心场子的近期动向和公开数据。

  能拿到的都整理一份,送过来。”

  王经理精神一凛,立刻应道:“是,黎总!

  我这就去准备!”

  “还有……”黎燃补充了一句。

  “澳门本地的形势简报,各方势力近期的平衡与摩擦,也简单整理一下。”

  “明白!”王经理心领神会,这位新东家看得比想象中更深更远。

  他不敢再耽搁,微微鞠躬后,迅速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而此刻,另外几处深宅大院或摩天大楼顶层,却因黎燃今日的现身,掀起了层层暗涌。

  何家,大宅书房。

  沉重的红木书桌后,坐着何家现任家主,何鸿毅。

  年近六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

  他面前站着的,正是下午才在金殿吃了大亏的何小少爷何启文。

  此刻他没了白天的张狂,低着头,银灰色的头发都显得有些蔫。

  旁边还坐着何启文的大哥,负责家族部分赌场业务的何启明,以及两位族叔。

  “你说,那个女人,就是黎燃?港城那个黎燃?”

  何鸿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是……爸。”何启文声音闷闷的。

  “王胖子亲口说的,文件他也看了,假不了。

  而且……”

  他想起那十把牌,至今仍觉得背后发毛。

  “她那手气……不,她那感觉,邪门的很。

  不像是出千,但就是把把能压我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