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锐叹了口气,把钱妥妥塞进裤兜。

  这一幕,被不远处树荫下蹲着的阎解矿和棒梗看了个真切。

  阎解矿默默咬紧后槽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可听人讲过了——沟头屯跟了杨锐,腰包鼓得像揣了俩馒头,三百五十块钱?随手一掏就出来了!

  要是当初没听刘光福那张破嘴忽悠,死心塌地跟着杨锐干,现在别说大鱼大肉,光是杨锐掉地上的一粒饭渣,都够他炖一锅红烧肉了!

  “狗日的刘光福!”阎解矿心里骂得牙痒痒,“就为那五块钱,把我推进火坑!害我饿着肚子看别人吃肉!”

  越想越恨,火气直冲天灵盖。

  棒梗几个更不用说——眼珠子都快红成煮鸡蛋了。

  没工分,粮票紧巴巴,天天啃窝头配盐水,饿得前胸贴后背。

  可杨锐呢?顿顿油水足,还能上山打野味,轻轻松松赚回一大把票子!

  这落差一摆出来,心里那点平衡感,哗啦一声全碎了。

  “我憋不住了!”

  棒梗“腾”地站起来,嗓门震得锅盖都抖三抖:“凭什么杨锐杀猪卖肉还要收钱?肉是给大家吃的啊!该白送!大家说是不是?!”

  “对!太对了!”

  刘光福立马接话,拍大腿都带节奏:“东西进了集体,就是大伙儿的!收钱?这不就是旧社会那一套?剥削人!必须马上刹住!”

  他跟棒梗一个鼻孔出气——哥俩好,话赶话,有一个人吼,另一个立马帮腔。

  “哎哟——?”

  程建军和汪新当场傻眼,脸色刷白。

  阎解矿腿一软,倒退三步,硬生生跟棒梗他们拉出五米空地,生怕沾上一星半点晦气。

  周围人也全麻了,哗啦啦往后退,躲得比见了黄鼠狼还利索。

  这时候跳出来扯这个?

  脑子让驴踢了吧?

  ——肉还没上桌呢,先把自己整成“断粮户”?

  “你……再说一遍?”

  唐海亮脸一沉,眼神像两把刀,直戳棒梗脑门。

  “我不服!集体的肉凭啥收钱?这是资本……呜——呜呜!!!”

  话没喊完,嘴就被程建军和汪新死死捂住。

  “建军!汪新!你们还讲不讲义气?!”刘光福急得直跳脚。

  “闭嘴!”程建军吼得比他还响,“滚回去!今晚不准出屋门!连着三天,劳动加倍!”

  唐海亮手一挥,直接发号施令:“你们四个,立刻、马上、给我消失!再在这儿杵着,大伙儿一起上!”

  ——这不是护食,这是表态!

  杨锐是咱屯的活财神,谁敢泼冷水,谁就等着被冷水泼回来!

  “凭啥?!”棒梗脖子青筋直蹦。

  刘光福、程建军、汪新三人也面如土色。

  糟了!真糟了!

  盼星星盼月亮等这一顿肉,结果让棒梗一张嘴给搅黄了!

  “凭你们四个人——一分都没掏!”

  唐大山站出来,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铁板上。

  紧接着,沟头屯的老少爷们、婆姨姑娘,呼啦啦围上来一大片,眼睛瞪得溜圆,全盯死他们四个。

  那架势,像极了灶膛里刚燃起的火苗——只等一个火星,立马燎原!

  “啊……?!”

  棒梗浑身一哆嗦,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刚才光顾着嚷嚷,现在脑子一凉,才想起来:自己三天没吃饱,今天就指着这顿肉续命啊!

  结果呢?

  就因为看见杨锐收了三百五十块,心一横嘴一秃噜,肉汤还没闻着味儿,饭碗先砸了!

  程建军、刘光福、汪新仨人也是又怕又饿,肚子里咕咕叫,心里哐哐响。

  ——人多势众,真动起手来,他们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兜比脸干净,想补票吃肉?连个钢镚儿都拿不出来。

  “走,还是不走?!”

  唐海亮手举到半空,手指微微一动,就能掀起一场风暴。

  这是给杨锐长脸的机会,偏有人撞枪口,那就别怪他翻脸不认人。

  “走!”程建军咬牙跺脚。

  “识时务者为俊杰!”

  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去三丈远——挨揍?丢脸?饿肚子?

  三样全占,不如赶紧跑!

  汪新一个转身,溜得比兔子还快。

  刘光福最后回头看棒梗一眼,眼珠子都要喷火:

  “妈的!全是你这张破嘴惹的祸!”

  可四下全是眼睛盯着,他连骂都不敢大声,只得低头闷声往前挪。

  棒梗也怂了。

  后悔?早烂肚子里了。

  但留在这儿,不是找揍就是找骂,肉吃不上,还得赔医药费……

  四个人垂头耷脑,灰头土脸,像刚被雨水泡过的蔫茄子,一步三蹭地溜了。

  “好了!散开散开!该切肉的切肉,该烧火的烧火!”

  唐海亮扬声一笑,爽朗得像开了坛老酒,“别让几个糊涂蛋扫了大伙儿的兴!”

  “好嘞——!”

  众人齐声应和,嗓门比刚才还亮。

  转眼间,各归各位,剁骨的剁骨,翻炒的翻炒,忙活得热火朝天。

  连阎解矿都抄起菜刀,咔咔剁得飞快,生怕慢一秒就被撵出去——这回他可不敢耍滑偷懒了。

  旁人一边忙活一边嘀咕:“啧,棒梗他们真是头铁!平时嘟囔两句就算了,今儿席还没摆开,就跳出来唱反调,纯属自己给自己断粮!”

  唐海亮走到杨锐身边,压低声音:“杨理事,刚才让您见笑了,下次钱我亲自送到您手里。”

  “小事儿!”杨锐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几个跳蚤蹦跶,掀不起浪。”

  后面再没闹出幺蛾子。

  一个多小时后,流水席准时开张。

  肉香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油滋滋、香喷喷,勾得人舌头打结、口水泛滥。

  人人脸上挂着笑,眼底发亮——能敞开肚皮吃顿饱肉,那就是天大的福气!

  唐海亮站上柴垛,高声宣布:

  “今天,是咱沟头屯今年农忙收官的日子!七千亩地,一粒麦子没落下,比往年多抢出两千亩!靠的是啥?”

  他抬手一指杨锐,“是杨锐同志造的耕地机、插秧机!让一天干三天的活,还不累腰不弯!”

  “来——咱们一起,给杨锐,鼓掌!”

  “啪啪啪!”

  “啪啪啪!”

  掌声响成一片,连下乡知青都使劲拍巴掌,手掌都拍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