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恋歌 第五十二章 歌舞厅

小说:山的恋歌 作者:深邃星空 更新时间:2026-03-01 01:35:47 源网站:2k小说网
  第五十二章 歌舞厅

  高保山来到上海,开始了新的生活。

  一月,突然爆发甲肝大流行。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累计约29万人染病。病毒来势汹汹、传播迅猛,打了人们一个猝不及防。

  于是,医院人满为患,几乎上海所有医院的就诊大厅都排起长队,市民谈“甲肝”色变,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

  二月,甲肝发病人数开始逐渐回落。到了三月,这场肆虐两个月之久的疫情,终于得到全面控制。

  高保山抵达上海的时候,这座城市已重新恢复往日的平静与繁荣。改革开放的大潮,带来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却也像老家那扇关闭已久的房门忽然被推开,阳光、花香、清新的空气进来了,却也带来了斜斜的冷雨苦雪和老枣树下积了一冬的枯枝落叶。

  自从落锁后,老宅无人踏入,连锁芯都已锈迹斑斑;当门窗重新敞开,带来变化,也出现了新的问题!

  这是一个藏龙卧虎之地。

  它就像一条古老而年轻的华夏巨龙,古老而不失生机,厚重而不乏灵动,身躯承载着千年沧桑,目光望向崭新黎明,体内却澎湃着磅礴力量!

  这便是上海给高保山的第一印象。

  “开创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伟大新局面”,“我领到了独生证”,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标语;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模特穿着最新款式的服装;《庐山恋》的周筠穿着碎花衬衫喜盈盈的微笑,《城南旧事》的英子辫子垂在肩头安静得让路人都放轻了脚步,手绘电影画报一张挨着一张;水泥墙上凯歌电视、凤凰自行车、日本汽车的广告画,被日晒雨淋得褪了色依旧扎眼;它们汽车、电车身上彩色广告,构成了上海街头最鲜活的色彩。

  豫园茶室里,人们在悠闲地喝茶聊天。街头,制表厂的工人穿着统一的白色工作服在做广播体操。街角,不知谁摆了一面哈哈镜;每当人们路过,不小心看到镜子里面变形的自己,都忍不住偷偷地发笑。

  年轻人穿着喇叭裤、梳着烫头发,随便在街头找个地方,跟着录音机跳迪斯科。弄堂敬老院里的老人们,正排队等着理发师傅理发、净面。

  公园里的人就更多了。有独来独往的,也有举家出行的,更多的是年轻情侣,他们在石雕大象旁、葫芦形门前排队照相。

  耳边全是噪音。行人的脚步声、汽车的喇叭声、电车的叮叮声、商贩的吆喝声,乱成一锅粥,这一片声音的海洋不小心都要把高保山吞没了。

  就像一只担心迷路的蚂蚁,高保山起初不敢迈出校园半步。离开家乡的孤独,也压得他透不过气来。然而,他却有一种奇怪的预感:那就是,如果上海是一片森林,那么他就是那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而这片幽暗神秘的森林,便是他的狩猎场!

  于是,高保山制定了一份近乎苛刻的学习与外出计划:五点起床,晨练半小时;六点晨读;白天上课;晚上十点,完成功课;读书、写日记一个半小时;十一点半睡觉。一到周末,他就一头扎进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把它变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

  公共汽车票起价0.5元一张,电车票0.4元一张,月票6元一张,他办了月票,近的地方走路,远的地方坐车。两个月的时间,他已经游遍外滩、南京路、田子坊,连华山路、思南路、衡山路这些地方也都去过了。

  华山路,干净整洁,树木茂盛,景致典雅,“一线串十珠”,蔡元培、周璇、孙道临等许多中外名人居住的建筑,在此留下时代记忆。思南路,坐落着周恩来1946年寓居的“周公馆”,联排式花园住宅、独立式花园住宅、新式里弄住宅错落分布,是上海最具欧陆风情的街区之一。衡山路,一家挨一家的画廊、酒吧与咖啡店,凸显“风情夜上海”的特色;而茂密的梧桐叶遮住炎热的阳光,走在树下,凉爽的清风拂面,沁人心脾。

  “想到张爱玲也曾在此散步,我都舍不得离开了。”

  当高保山如数家珍地向同学讲述自己的见闻时,同学都目瞪口呆。

  “你什么时候去了这么多地方?”他们问。

  “你们睡懒觉的时候呀。”高保山回答。

  这天,第一次考试之后,谁也不提对错,把连日来的紧张全甩到脑后,高保山相约巩军等几位同学上街逛逛。

  他们来到校门口的时候,正是放学人流的高峰。人流像开了闸的洪水,一下涌了出来,师生三三两两,吵吵嚷嚷,笑声、说话声、喊人声、自行车铃声响成了一片。

  “高保山,快点!”巩军喊。

  这时,与他们年龄相仿、扎着马尾的一位姑娘,忽然骑着一辆半旧的女式自行车像一阵风似的从他们身旁掠过。长裙随风飘扬,裙摆几乎扫到巩军,吓得他赶紧往旁边躲。她头发扎得利落,神情专注地踩着踏板,骑车的姿态又轻快又稳当,整个人既清秀美丽、又带着一股清爽劲儿。几个男同学原本还在说笑打闹,顿时不再言语,就连目光也被牵走了

  “真漂亮!”巩军不由自主地惊叹。

  “她是校长的女儿。”高保山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怪罪他唐突的意思。

  直到自行车拐过十字路口,再也看不到,巩军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心里却莫名多了一些说不清的悸动。

  “你怎么知道的?”他酸溜溜地问高保山。

  “我也是学生会委员,她也是学生会委员,学校召开学生会**团会议,校长讲话的时候,我旁边她的同学告诉我。她年纪比我们小,却比我们高一级。”

  “你跟她说过话?”巩军兴奋地问。

  “没有。”高保山坏笑着看向巩军,“怎么,你想跟她搭话?”

  “不!不!”巩军急忙摆手,脸却红了,“没有,没有啦。我又不认识人家!”

  他快走了几步来到十字路口寻找姑娘,那个扎着马尾的身影却被往来的人潮一点点吞没,最后彻底融进熙攘的人流里,再也辨不出来了。他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轻轻的叹息。

  “唉。”

  十字路口右转,一阵强烈的迪斯科音乐忽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什么声音?”巩军问。

  “你看!”高保山指着闪烁的霓虹灯和贴着字迹歪扭夸张的“迪斯科舞厅”海报说,“舞厅!”

  一位穿着马褂、打扮整齐的服务员站在马路边正在揽客,看到他们,立刻跑了过来。

  “几位先生想跳舞?”他问。

  几个乡下学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进去看看,又不懂怎么跳舞,怕走错一步被人笑话;想转身走,脚底下却像粘了泥似的,挪不动脚步。你看我、我看你,眼里藏着没有见过世面的慌张,又压不住一股子心动好奇和跃跃欲试。

  他们走进一楼,迎面是一个大厅。大厅中间,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他们顺着楼梯往上走,来到了一个缓步平台,九十度弯右转,穿过走廊,尽头便是舞厅了。

  还在一楼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能听到楼上传来的音乐。等走到二楼,声音更响了。他们感觉到,就连脚下的地板都在随着舞曲中的鼓点节奏而颤动。舞厅的门敞开,门楣上挂着一层紫红色的布帘,轰响的音乐震得他们心口直发慌。

  舞厅门口,放着一张条桌。条桌后面,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你们跳舞?”女人懒洋洋地站起身问。

  巩军不回答女人的问题,与另外两位同学忍不住好奇,心情激动地掀开布帘,探头往里瞧。

  女人一把将他们拉到身后。

  “你们干什么?!”

  “我们看跳舞。”

  “买票!”

  “我们又不会跳舞。我们就是进去看看,还要买票?”

  “买票!”女人的语气不耐烦起来。

  “多少钱?”

  “一人两块。”

  一听价格。几个乡下学生当场僵在原地,脸上那点好奇的光,“唰”地一下暗了下去。两块钱?他们乡下,一天的工分才几分、几毛钱,猪肉七毛三一斤,两块钱都快要买三斤猪肉了了。

  他们没敢辩解一句,低着头,像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灰溜溜地被撵出了舞厅。几个人站在路灯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又臊又涩,心里那点跃跃欲试的劲头,全被撵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说不出的难堪。

  “家里寄钱来不容易,我们可不敢这么乱花钱。”一位同学说。

  “我还没喝过啤酒,有钱我们不如去喝啤酒。”巩军说道。

  不过,他们却谁也没把这两句话当真;当然,他们也没听到身后那位浓妆女人,在指着他们的背影怒骂:

  “乡巴佬!乡巴佬!乡巴佬!”

  从那以后,这几个农村来的同学再也不敢去歌舞厅那种的地方了。直到多年以后,高保山也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

  不去歌舞厅,那就去别的地方。

  比起城里舞厅两块钱的舞票,他更愿意一个人黄浦江边走走。不用花钱,也不用怕被人撵,安安静静的,最适合他们这些从乡下过来的学生。眼前是宽阔得望不到头的江水,江风带着点湿凉的水汽,轮船鸣着长笛缓缓开过,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亮痕。黄浦江规律的波涛声、夜航轮船的汽笛声、海关大楼的钟鸣声,渐渐抚平了高保山的孤独与寂寞。他仿佛不再孤单,反而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他把这片江景,当成了家乡的庭院、田野和槐树林,以此来寄托对家乡的思念。

  黑暗中,江涛声与汽笛声交织在一起,听起来有些像鬼哭狼嚎般令人毛骨悚然,但却让高保山的心更加坚定了。

  他不再气馁,只觉得了一股坚定向上的力量在心底升腾。这股力量大得,仿佛他此刻连整个世界都能撼动!

  于是,高保山一个人站在黄浦江边,流连,徘徊,沉思,久久不愿离去。

  在一次又与一次地与江风、江涛的对话中,他渐渐拥有了在巅峰与谷底之间从容回旋的韧性,拥有了知进知退的智慧,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了掌控自己人生的能力!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阳光、雨露,时间、积累,一切都在孕育中悄然改变。

  而这种改变,既在意料之中,又似乎也预料之外。

  反反复复斟酌之后,高保山发现:上海就像他记忆里的那些老师和同学一样。他从未觉得它那么格外好,也不认为它那么特别坏,这座城市只是和他心中想象的模样分毫不差。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上海的了解,也像他对每一位老师和每一位同学一样的思念了!

  这座城市所给予他的,恰恰是他成长所需要的滋养与力量。

  他仿佛在经历破茧成蝶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