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恋歌 第四十章 中专

小说:山的恋歌 作者:深邃星空 更新时间:2026-03-01 01:35:47 源网站:2k小说网
  第四十章 中专

  弟弟去世这件不幸事件带来的痛苦,深深地刻在韩彩霞心中。她就像缺水的玉米苗——彻底蔫了;没了心气,也没了进取心。

  她与高慧敏中考落榜,既在意料之中,又在预料之外。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世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她整个人都空了。曾经以为触手可及的机会,突然变成了遥不可及的一场梦;所有的坚持,化作了毫无意义的一声叹息。

  “家里缺少劳力,正好来家劳动。”高慧敏的父亲说。

  “那你呢?”高慧敏问韩彩霞。

  “我也回家劳动。”韩彩霞。

  魏建平考取了高中,他为她们两个人感到惋惜。

  “这怎么行?要不你们再复习一年?”他着急地说道。

  “是。彩霞、慧敏,你们应该再复习一年。”高保山说。他考上了县里师范学校。

  “不!”两个人却异口同声地说。

  她们都认为能够到县一中读“重点班”已经是非常荣幸的事情,没有必要非得更进一步。

  她们知足了!

  尤其是韩彩霞,她为高保山高兴,也为自己高兴,认为自己以后得日子有了依靠;现在她的任务不是读书,而是供高保山上学。

  晚上,高保山来到韩彩霞家,继续劝她复习。

  屋里只开了盏小灯。昏暗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到墙上。他坐在床沿,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双手,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似的。

  “霞妹,别就这么算了。中考只是一站,不是终点。你不是不行,只是这次没发挥好,我对你有信心。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复读一年,咱们一起读师范,一起当老师。”

  “霞妹,我上学代替不了你上学!”

  “霞妹,我知道你现在觉得天塌了,觉得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可你真的甘心吗?甘心就这么停下?”

  “霞妹,别怕,我陪着你。这一年,我陪你一起熬过去。”

  “……”

  无论怎么高保山劝,韩彩霞不改变主意。高保山都快要哭了,而她却只是一个劲地微笑。

  “保山哥,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不过,现在土地承包到户,日子会越来越好,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在家劳动。”

  说完,她又“咯咯”地开心笑了起来。高保山简直是白费口舌。

  “姑,霞妹不听劝!”

  高保山走出房间,向高连婷诉苦。

  “保山,别劝她!”高连婷却笑着说,“你姑父听说你考上中专,可高兴了。他说过两天来家,与你爹商量办酒席。等他回来了,我让他再劝劝彩霞。”

  说着,高连婷拿出一身新衣服,要高保山试穿。

  “保山,今年时兴迪卡布,前几天我赶集扯了两米,给你做了一身衣服。来,试试合身不?”

  “姑,不用给我做衣服。我有衣服。”

  高保山觉得衣服是小事,韩彩霞上学才是大事。

  “你有是你的。”高连婷故作生气地说,“咋,还嫌弃姑做的不成?”

  韩彩霞又笑了。她接过衣裤,帮高保山试穿。

  “看看!看看!你们看看!保山穿上新衣服多精神!”韩彩霞的奶奶高兴地说。她也为高保山感到高兴,也为韩彩霞感到高兴。人逢喜事精神爽。于是,她往怀里摸索着,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块手绢,打开后拿出一沓钱,也不数多少,就往高保山手里塞。

  “来,保山,拿着。”

  “奶奶,我怎么能要您的钱?”

  “你上学交钱吗?”

  “可能交吧?我现在也不知道。”

  “这不完了!”

  “奶奶,我爹会给我钱的。”

  “屁话!你考上中专是多光宗耀祖的事,你爹能不给你钱上学吗?我是高兴,还等着将来你挣钱孝敬我呢;再说,去了县城,花钱的地方也多。”

  “我……”话说到这个份上,高保山实在没法拒绝,只好收下,“谢谢奶奶。”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之后,高保山是村里第一名中专生。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那天,全村都轰动了,竞相奔走相告,一个接一个前来表示祝贺。

  高保山心底里却五味杂陈,并没有那么高兴。

  他希望自己读高中,但是为了不违拗他父母的意愿,便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了填报县师范学校。

  “你现在读中专,就已经成为国家干部了。三年高中之后,你能保证你考上大学吗?”父亲这样问高保山。

  高保山感到这张填着他名字的入取通知书,终于使他解脱了一项义务。而他履行这项义务,与其说是为了顺从,还不如说是因为他已经疲惫,懒得思考,也懒得辩论了。

  其实,以他的人品和学识,选择其它任何职业,其结果也会一样好!

  村支部书记高连东来了,韩彩霞的父亲韩志国来了,小学校长孟庆才来了,小学老师魏振福也来了……全村老老少少都来参加高保山的升学宴席。饭屋飘出炖肉、炒菜的热气,烟筒突突冒着白烟,锅碗瓢盆响成一片。一村人挤在一个院子里,长辈们问长问短,笑得合不拢嘴;半大孩子追跑打闹,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妇女们抱着孩子嗑瓜子,男人们凑在一起抽烟说话,热热闹闹,喜气洋洋,像是自家孩子考上了学,真心实意地跟着欢喜。

  高连根和妻子陈明媛夫妇忙前忙后地接待客人,高兴得合不拢嘴。韩志国从天津带来“大金鹿”香烟,见人就递,也不管对方会不会抽。

  “抽烟!抽烟!”

  “志国,看把你乐的!”

  他也递给了高连水一支,高连水接过烟,不舍得抽,夹在了耳朵上面。

  “三哥,您抽。”韩志国见他不舍得抽,又递给了他一支,“还有。”

  不过,高连水接过烟,瞧了瞧,又夹在了另一只耳朵上面。

  于是,韩志国递给了他第三支烟。

  “三哥,您抽。”

  “我抽?”

  “抽!”高连东正好进门,笑着插话,一边与高连根握手,向他表示祝贺,“恭喜!恭喜!”

  “谢谢!谢谢!”

  高连根连声道谢。

  高连水从耳朵上拿下烟,给书记递烟,被韩志国挡到一边。

  “志国哥也回来了?”

  高连东见到韩志国,与他打招呼。

  “也来了。”

  这时,高保树过来,将高连东领到主桌,高连水也跟了过来,高保树把他拉走了。他将他领到了旁边一席。

  “三大爷,您老坐这桌。”

  “你看,”高连水看了看周遭几个老人,不自然地笑了笑,自己给自己打圆场,“我还想跟书记说会儿话呢。”

  高保树装作没听见,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陈明媛忙着摆瓜子、块糖,韩彩霞的奶奶、高连婷和韩彩霞也过来帮忙,韩建成和高保树、高保山、高保学安排大家按桌坐席,递烟、拿酒。

  魏建平、高保玉、高慧敏等高保山的同学也来了。女同学、女伴们都为韩彩霞高兴,这个拍拍她肩膀,那个戳戳她腰。

  “彩霞,保山成了村里大明星了!”

  “彩霞,这段时间,村里没人谈别的,都只谈你们了!”

  “彩霞,保山真聪明!”

  “彩霞,你多幸运!”

  她们一言一语,说得韩彩霞心花怒放,说得她连心都在笑,说得她满眼深情地望着高保山,目光一刻也离不开这幸福的源泉了。她的周身围了一圈虚幻的光环,费了好大劲才使她们弄清楚,高保山考上中专,只是万里长征迈出的第一步。

  “你七岁时,就爱上高保山了?”女友带着几分妒忌地问道。

  “去你的!”韩彩霞假装生气,“谁有七岁就谈恋爱的?”

  “那么你什么时候爱上他的?”

  “我也不知道。”

  “哈哈!你不老实交待。”

  “不跟你们说了。”

  高保山原本想与年轻人坐一桌,高连东不乐意,让人把他拉到主桌。韩彩霞看见他忸忸怩怩的样子,忍不住低头抿嘴笑了起来。

  “保山,过来坐。”

  父亲亲热地向高保山招着手。在他看来,儿子仿佛在一刻间从一个孩子彻底长成大人!

  众人推举村支书高连东讲话。

  “还是魏振福老师有发言权。”他说。

  “还是您讲最合适。”魏振福老师说。

  “那我说两句?”

  “说两句。”

  高连东站起来,未说话,却已两眼含泪。

  “我很激动!咱山里娃,能走出大山不容易!”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激动起来。

  “今天,保山考上中专,是咱村第一个走出去的学生,这是爹娘的福气,这是保山争气,更是咱们全村的光荣!”

  全场热烈鼓掌。

  “当然,吃水不忘挖井人。我们在高兴的时候,不能忘记我们学校,不能忘记为了孩子们的成长辛勤付出的老师。我提议,第一杯酒让我们敬孟庆才校长和魏振福老师,大家同意吗?”

  “同意!”

  全场又一阵热烈的掌声。

  “我父母,代表村两委,也代表全村老少爷们,希望保山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好好长本事,将来出息了,别忘了家,别忘了根,别忘了回报高家庄。”

  “我忘不了!”

  高保山站起身,大声说道;立刻,全场又响起了一阵更加热烈的掌声。

  这时,高连水一桌的人却争论起来。

  “保山回不了村啦!”一个人说。

  “保山能回村。”一个人说。

  “保山出去不容易,凭啥回来?!”高连水说。

  高连东示意高连水安静。他高高举起酒杯。

  “话不多说,都在酒里。来!大家一起举杯,祝保山学业有成,前程似锦!干杯!”

  高连水一饮而尽。

  身旁的年轻人存心捉弄他,偷偷又把他的酒杯斟满。

  “咦!我不是刚喝了,怎么是满的?”他问。

  “三大爷,您没有喝透。”满酒的年轻人说。

  这样,没一会儿,他就醉了。他脸涨得通红,眼睛发直,走路一深一浅,像踩在棉花上。说话舌头都打了结,一句颠三倒四,一句又重复三遍,听人说话一知半解,嘴里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拉着人胳膊不放,嘴里翻来覆去都是教训人的话。

  最后,他蹭到了主桌上,一番狂喝豪饮后,头脑昏沉,面色通红,他双手托着腮帮子,听高连东和韩志国两人说话。

  韩志国也喝醉了。他拉着高连东的手说大话。

  “一个人……成功了,就……要……为村里……做点事。”

  “对。”

  “连东,不……是我……吹牛……”

  “哥,你没有吹牛。”

  “那……好,我……免费赠送一个自来水罐,帮……村里……安……装自来水。”

  “真的?”

  “一言为定!”

  韩志国与高连东击掌发誓。

  “哥,我们好久不见,本来我就打算好好与你喝一场。现在看来,我们要不醉不归了!”高连东高兴地说。

  高保树、高保山和韩建成收拾酒桌。他看到高连水那副一本正经听人说话的模样,觉得十分滑稽,便故意打趣他。

  “人家两位难得见面喝醉了。三大爷,您怎么也喝醉了?”他装作严肃地问。

  口水顺着高连水的嘴角往下流。他攥起拳头擦,却擦歪了,弄得下巴脸上全是口水。

  “我……我……”

  高连婷看到这情景,涮了一条毛巾递给高保树。高保树耐着性子给三大爷擦脸,仍然不忘接着调侃:

  “您……您……到底是为啥呀?”

  高连水不停地打嗝。院子里嘈杂的声响和眼前晃来晃去的人影,在他灌满酒精的脑子里已经搅成一锅黏粥了。他强迫自己思考,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

  “我……我见着书记亲,想跟书记多唠会儿嗑。”

  书记是村里大人物,普通村民平日难得有机会跟他说话。

  “那您跟书记都说啥了?”高保树故意装作吃惊的样子问。

  实际上,自从高连水坐到书记这桌,书记一直和韩志国说话,他根本就插不上嘴。偶尔给书记和韩志国斟酒,从头到尾也没跟书记说过一句话。

  “我们……说……我们……说……”

  三大娘回家见三大爷迟迟没有回去,已经一个小时,心里着急,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她风风火火地进了门,拉起高连水就走,气呼呼地说:

  “书记稀罕你哟!”

  高保树见状,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开玩笑,和她一起将三大爷架回家。

  韩彩霞的奶奶、高连婷和韩建成中午帮忙收拾完,回家了。

  韩志国和高连东一直喝到天黑。

  晚上,陈明媛和韩彩霞擀的面条。饭后,高保山送高连东回家,韩彩霞则跟着父亲一起回了家。

  村委会把自来水开通仪式和高保山的欢送会合并在了一起召开的。

  张志胜和高保山披红戴花,一同上台接受大家真诚的感谢与美好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