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禾没有再继续坐下去的意思。

  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该说的话说了,该铺垫的铺垫了,该花的钱也花了。

  再待下去,过犹不及。

  和这种人打交道,多说多错。

  点到为止,反而最好。

  她站起身,对着秦烬叮嘱道:“我去其他地方转转,记得完成任务啊。到时候告诉我一声。”

  说完,她冲他挥了挥手,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那背影轻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秦烬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上。

  他眼中的淡漠,渐渐变得幽深。

  沈念禾离开后,秦烬又在老虎机前坐了不到半分钟。

  然后他站起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穿过几道需要刷卡的走廊,经过两名垂首站立的黑衣男子,他推开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门。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房间里灯光昏暗,只有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将整个空间笼罩在朦胧的光晕里。

  秦烬走到沙发前,抬手摘下脸上的银色面具,随手放在一旁。

  他坐进沙发深处,身体往后靠去,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锋利而深沉。

  那张脸,不是假秦烬那张冷峻的脸。

  而是另一张。

  五官更深,线条更硬,眉眼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明明是同样的冷硬轮廓,此刻坐在暗处,却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将整间屋子都笼罩在他的气场之下。

  那个在人前呼风唤雨、令人胆寒的‘秦烬’,此刻站在他面前,低垂着头,恭恭敬敬。

  这才是真正的秦烬。

  “烬爷。”假秦烬上前一步,将一份文件双手递上,“这是关于许知薇的所有信息,尤其是登上邮轮后的。”

  秦烬接过文件,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

  他的指尖在文件边缘停顿,抬起眼,目光落在假秦烬身上。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座山压下来。

  “这么大一个疏漏,”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你们没有人觉察到?”

  假秦烬的后背瞬间绷紧。

  “烬爷,”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惶恐,“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失职。”

  秦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假秦烬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说,声音比方才更谨慎:

  “那个许知薇是怎么混进表演队伍的,我们事后反复查过。她顶替的那个叫温晴的女生,是主动让出来的名额。”

  “邮轮经理那边我们也审过了,他说就是‘觉得可行’就同意了。没有任何金钱往来,没有任何人情关系,查不出任何人为操作的痕迹。”

  他顿了顿,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可这恰恰是问题所在。”假秦烬的声音低下去,“她一个客人,没有邮轮方的内应,就这么顺顺利利地混进去了。而我们这边,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觉察。”

  秦烬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次我们是有意放水,”假秦烬继续道,“想看看谁会冒出来。可她这个不在放水的范畴里。她是怎么绕过我们的人,走到您面前的,我们到现在也没查清楚。”

  秦烬没有立刻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片刻后,他开口:“这个许知薇,什么来头?”

  假秦烬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许知薇,南城许家的大小姐。许家在省内的分量不算轻,主要是她父亲那一脉,在政商两界都有些关系。”

  “她自己南大舞蹈系的,之前在华蕴杯比赛上输给了另一个叫沈念禾的女生。”

  秦烬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输了?”

  “对,输了。”假秦烬点头,“据说从那之后,她就请了病假,一直没在学校露面。这次来邮轮,名义上是和朋友散心。”

  “一个叫余莉莉,另一个叫潘欣。”

  “她们二人都南城余家与潘家的小姐,余家与潘欣在南城算是中等家庭。”

  秦烬靠在沙发里,目光幽沉。

  “她和沈念禾有矛盾?”

  “有。”假秦烬回答得很干脆,“而且矛盾很深。从系里争名额,再到私人恩怨,这两人不对付。”

  秦烬没有接话。

  假秦烬继续道:“至于她为什么要混进表演队伍……目前只能推测,她或许是冲着您来的。但具体怎么知道您在这艘船上、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顶替进去。这些,都没查清楚。”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压得很低。

  秦烬垂着眼,指尖在文件边缘轻轻划过。

  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假秦烬。

  “当时为什么会选择她?”

  假秦烬微微一怔,认真思索起来。

  “就是……”他斟酌着开口,“觉得她看着顺眼,就想留下来了。”

  秦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没看上她?”

  “怎么可能。”假秦烬立刻否认,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却又不敢太过。

  秦烬收回视线,没有再追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查一查许家。”

  假秦烬垂首:“是。”

  “至于许知薇那边。”秦烬顿了顿,“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假秦烬微微一怔,但很快应道:“是。”

  “另外——”

  秦烬顿了顿,指尖在文件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个叫沈念禾的,也查一查。”

  假秦烬微微一愣。

  沈念禾?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

  今晚坐在老虎机前和老大说了半天话的那个漂亮女生。

  可老大为什么要查她?

  假秦烬心里疑惑,但他跟在秦烬身边多年,太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脸上没有任何迟疑,立刻点头应下:“是。”

  秦烬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假秦烬躬身退后几步,转身离开。

  门轻轻阖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秦烬靠回沙发深处,目光落在手里那份文件上。

  他没有翻开。

  只是那双幽沉的眸子,在昏暗中微微眯起。

  —

  这日,赵经理再度出现在排练室。

  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微笑,目光扫过屋内十五张年轻的脸,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学,有个好消息。今晚有一场特别重要的宴会,主办方点名要你们上台演出。作为额外的工作,每人会有五千块的辛苦费,演出结束后当场结算。”

  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五千?!”

  “我就说今天右眼皮一直跳,原来是财神爷敲门!”

  孙薇一把抓住沈念禾的胳膊,激动得脸都红了:“念禾你听到了吗?五千!咱们这趟邮轮真是来值了!”

  林可和周小雨也凑过来,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这笔意外之财。

  与其他不同,沈念禾关注的重点,不是那意外的五千元,而是那场特殊的宴会。

  就不知道,今晚的宴会重要在什么地方。

  半个小时后,一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来到排练厅,将她们带离。

  穿过熟悉的走廊,走进一部需要刷卡才能运行的电梯。

  数字跳动,最后停在十六层。

  这一整层都是付费的高端餐厅。

  电梯门打开,工作人员却没有带她们往餐厅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安静的侧廊。

  “各位同学。”工作人员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客气,“今晚的宴会规格比较高,主办方要求严格。按照规矩,所有通讯设备都不能带入现场。”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那边是临时储物间,请各位将手机和其他电子设备交给我们统一保管。演出结束后,凭手牌领取。”

  队伍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五千块的辛苦费摆在那里,谁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出幺蛾子。

  工作人员开始逐个收取手机,发放手牌。

  孙薇交得最快,一边交一边嘀咕:“收就收吧,反正也没人给我发消息。”

  林可和周小雨也交了。

  轮到沈念禾时,她抬起头,神色自然地看向工作人员。

  “我没带手机。”

  工作人员微微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从排练厅出来的时候太急了,落在舱房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