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吴大发笑了一下,笑容很职业。

  “直接喊废除,阻力太大。”

  “但只要先把政府公文系统拿下。”

  “拼音方案进入各部委的采购标准……”

  他拿起酒杯,对着窗帘方向比划了一下。

  “那我们代理的纯英文IBM 5150。”

  “就能毫无障碍地吃下所有部委的外汇采购订单。”

  卡特靠回沙发。

  “多大的盘子?”

  “保守估计,三年内,六千台以上。”

  吴大发报了个数。

  “每台到岸价六千美金。”

  他没说的是,代理利润不止明面上的差价。

  运输、培训、维保、耗材,每一个环节都能再切一刀。

  卡特心算了两秒。

  三千六百万美金。

  不算大。

  但这是华国政府采购的口子。

  一旦撕开,后面的量级不可估量。

  卡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十八年的麦卡伦确实不错。

  他举起杯,道: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吴大发也举起了杯子。

  两只杯子在冷气充足的房间里碰在一起。

  冰块撞击的声音,清脆,短暂。

  卡特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上。

  “吴,你做事我放心。”

  他走到窗边,用两根手指撩开窗帘一角。

  长安街的车流在下面涌动。

  自行车像潮水。

  偶尔一辆公共汽车挤过去,黑烟拖了半条街。

  “这个国家很大。”

  卡特松开窗帘,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但大不等于先进。”

  吴大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放心,卡特先生。”

  “后天那场会,就是汉字在计算机上的死刑判决书。”

  门关上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卡特独自站在窗边,又倒了半杯威士忌。

  他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一百公里外的津门无线电二厂。

  一颗灰白色陶瓷封装的芯片,正安静地躺在测试台上。

  紫铜底座微微发温。

  两排银色引脚整整齐齐。

  壳体上,激光刻着五个字母和两个数字。

  RS-HK01。

  ......

  帝都,电子工业部大楼六层,会议室。

  窗户开着半扇,护城河方向吹过来的风把窗帘掀起一个角。

  两台落地扇对着长条桌吹,嗡嗡地转。

  林希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

  面前摆着一个搪瓷茶缸。

  他是作为“红星科技技术顾问”被请来的。

  挂在专家组名单末尾,排在第十一位。

  前面十位,全是华科院计算机所和几所大学的老教授。

  长条桌左侧,坐着六位老专家和电子部的两位司局级干部。

  右侧,坐着三个人。

  居中的是吴大发。

  四十出头,偏分头,梳得一丝不苟。

  浅灰色西装,领带夹反光。

  面前放着一摞文件,边角用曲别针夹得整整齐齐。

  他边上是另外两家代理商的负责人,都穿着得体,坐姿端正。

  会议主持是电子部计划司的赵副司长,五十出头。

  讲话慢条斯理,开场用了八分钟念完了会议议程。

  “……本次研讨会的核心议题。”

  “是确定未来三年。”

  “各部委办公自动化工程的计算机统一采购标准。”

  “涉及十七个部委、海关总署、国家统计局。”

  “预估总量在六千到八千台之间。”

  赵副司长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两侧。

  “谁先说?”

  吴大发举了举手。

  “赵司长,我先汇报几句。”

  他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

  吴大发的声音不大,语速偏慢。

  带着一种刻意克制的诚恳,

  “我们做代理商的,说白了就是个跑腿的。”

  “国家需要什么机器。”

  “我们去跟外方谈价格、争条件。”

  “不瞒各位。”

  “过去两年,为了给部委省外汇。”

  “我个人跑了七趟香港、三趟东京。”

  “鞋底磨穿了两双。”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

  “但今天,我必须把一些心里话讲出来。”

  “不讲,对不起在座的领导和专家。”

  吴大发拿起一份文件,翻到标注红线的那一页。

  “各位都知道,国家外汇极其紧张。”

  “但各部委的现代化办公又迫在眉睫。”

  “海关的报关单还在用手抄,统计局的年报还在用算盘。”

  “我们代理商夹在中间,心里也急。”

  他放下文件,语气变得沉重。

  “我知道在座的老专家有民族气节,想用汉字系统。”

  “我理解。”

  “我自己也是中国人。”

  “我小时候练大字,写的就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

  这句话说完,对面几位老专家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吴大发接着说:

  “但IBM远东区的负责人卡特先生。”

  “上周私下跟我交过底。”

  “他说,西方计算机学界已经有了基本共识。”

  “汉字是表意文字。”

  “一个字库七千多字,每个字需要十六乘十六甚至二十四乘二十四的点阵才能显示。”

  “这个数据量,对1983年的个人计算机来说,是灾难性的。”

  他顿了顿。

  “IBM不是不想做中文系统。”

  “是做不起。”

  “整个华国的PC保有量不到一万台。”

  “为了两万台的市场去重写底层BIOS、重新设计显示驱动。”

  “从商业上讲,不成立。”

  对面,华科院计算机所的宋老猛地一拍桌子。

  茶杯盖跳了一下。

  “照你这么说,七千多个汉字就不配上计算机了?”

  宋老六十七岁,头发全白。

  戴着一副老式黄框眼镜。他的手在抖。

  “同志,我搞了四十年计算机。”

  “1958年,我参与研制了华国第一台通用电子计算机。”

  “那时候灯塔国人也说。”

  “华国人搞不出来,等着用我们的就行。”

  “结果呢?”

  宋老站起来,声音发颤:

  “文字是文明的根基!”

  “汉字同音字上百组。”

  “'施氏食狮史',你用拼音写出来给我看看?”

  “十个字全是'Shi'!”

  “机密公文全用拼音?”

  “满篇歧义,出了事谁负责?”

  他喘了口气,手撑着桌面。

  “连文字都守不住,我们买这些洋铁疙瘩回来干什么?”

  “给洋人当打字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