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省大巴山深处。

  梨花村的晒谷场上,铜锣声从早上八点敲到十一点。

  村长老李站在石碾子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川省农村报》,嗓子已经喊劈了。

  三十二户人家总算到齐。

  老的拄着拐棍,小的骑在爹脖子上,一百来号人把晒谷场围了个严严实实。

  “说个事。”

  老李把报纸举过头顶,晃了晃。

  “县广播站的人说了,咱们这片现在能收到联播的信号。”

  “还能看那个……”

  他低头看了眼报纸上圈出来的字。

  “《霍元甲》。”

  底下几个年轻后生同时站了起来。

  上个月跑运输的司机在村口歇脚,蹲在拖拉机轮子旁边手舞足蹈比划了半小时。

  什么迷踪拳什么无影脚。

  说得一帮后生抓心挠肝,可谁也没见过一秒钟的画面。

  “所以我的意思是......”

  老李清了清嗓子。

  “全村凑钱,买台电视机。”

  晒谷场嗡地炸开了。

  梨花村到县城,翻两座山,走四个小时。

  村里大半人一辈子没出过大巴山。

  前阵子县农技站来指导嫁接果树。

  随口提了句“新闻里在推广高产粮种”。

  可村里人连新闻长啥样都没见过。

  “买!”

  “咋凑?”

  “一家出多少?”

  老李蹲下来,在石碾子上掰着指头算。

  进口东芝太贵,一千六,想都别想。

  国产长红实在,一千一百块,十四寸彩色的。

  一千一百。

  这个数字落在晒谷场上,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五保户张奶奶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她七十三了,背驼成一张弓,走路得扶着墙。

  手里攥着一个碎花布包,在胸口捂了一路。

  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沓一毛两毛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

  角对角,边对边。

  半年的鸡蛋钱。

  “拿去。”

  张奶奶把布包搁在石碾子上,眯着眼说了句。

  “想看看现在外头变啥样了。”

  老李喉头动了一下,没接话。

  刚结婚的秀芬和她男人抱着一床印花床单过来了。

  崭新的,还带着供销社的折痕。

  “这个能折多少钱?”

  “给村里添上。”

  村头最调皮的三个娃跑过来。

  小手摊开,几张分票在秋天的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我要看小人儿打架!”

  最小的那个娃把钱往石碾子上一拍。

  拍完了又心疼,偷偷用手指摸了摸。

  老李蹲在碾子上,一笔一笔记账。

  三十二户,一千一百块。

  几乎是全村大半年的集体收入。

  他托去县城拉化肥的拖拉机司机老赵。

  颠了四个小时山路。

  把一台十四寸长红彩电连着纸箱一起抬了回来。

  ......

  电视抬进村委会大院的那天下午,梨花村比过年还热闹。

  有人搬来八仙桌。

  有人从后山竹林砍了最长的竹竿,绑上铝丝当天线。

  几个半大小子爬上屋顶,踩着瓦片来回挪竹竿,底下的人扯着嗓子指挥。

  孩子们趴在桌肚底下。

  脖子仰起四十五度,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那块黑黢黢的屏幕。

  县里来的技术员把电线接好。

  所有人屏住呼吸。

  “啪。”

  开关拧下去。

  屏幕亮了。

  全场没有一个人出声。

  亮光映在一百多张脸上。

  张奶奶的,秀芬的,娃们的。

  这是梨花村有史以来第一次看见屏幕里的光。

  可那光只持续了几分钟。

  画面抖了两下,雪花涌上来。

  密密麻麻,满屏都是。

  声音滋滋拉拉,像一群蚂蚁在耳朵里爬。

  联播的画面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纱布。

  播音员只剩一团影子在晃,嘴里说什么根本听不清。

  老李急得满头汗,爬上房顶调天线。

  “往东转......”

  “好了好了!”

  “不行不行,又花了!”

  “再转转......”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一会儿好,一会儿坏。

  晚上勉强看了半集《霍元甲》。

  画面里的人脸是花的,拳头打到哪儿全靠猜。

  几个老人摇着头叹气,起身走了。

  年轻后生们蹲在墙角抽闷烟,谁也不说话。

  孩子们倒是还趴在那儿。

  盯着满屏雪花不肯走。

  好像多看一秒,就能从雪花缝里挤出一个完整的霍元甲来。

  ......

  比信号差更致命的东西,在第三天晚上来了。

  梨花村的电网是五十年代架的老线路。

  铝线细得像筷子。

  一到傍晚全村做饭的高峰期。

  灯泡暗得跟要断气似的。

  那天晚上,村民们照例挤在院子里看电视。

  画面上霍元甲正要出拳......

  “啪。”

  一声脆响。

  屏幕瞬间黑透。

  一股焦糊味从机壳背后钻出来。

  老李冲上去拔插头,手都在抖。

  院子里没人说话。

  焦糊味在秋夜的凉风里散开,钻进每个人鼻子里。

  第二天一早。

  老李把电视用棉被裹好,捆在拖拉机后斗上,颠了四个小时下山。

  县城修理铺。

  师傅戴着老花镜,把后盖拆开,拿放大镜看了半天。

  “芯片烧了。”

  老李不懂什么叫芯片。

  “能修不?”

  师傅把放大镜搁下,摘了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这个芯片是樱花国进口的,国内没有配件。”

  他指了指柜台后面一排同样黑屏的电视机。

  “你看,不光你们,最近送来七八台了,全是一个毛病。”

  “农村电压不稳,冲击一大,芯片就扛不住。”

  “得写信给省城维修站调货。”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

  他没说下去。

  老李搬着那台黑屏的电视机,坐在县城汽车站的台阶上。

  一千一百块。

  张奶奶的鸡蛋钱。

  秀芬的床单钱。

  娃们的压岁钱。

  三天。

  就看了三天。

  老李把电视重新用棉被捆好,背在背上,开始往山上走。

  四个小时的山路。

  上坡。

  ......

  消息传回村里,晒谷场上没人再提电视的事。

  张奶奶在自家门槛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秀芬路过的时候听见她在抹眼睛,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咱山里人,连看个电视都这么难?”

  那天晚上,老李没睡。

  他把那块烧焦的芯片从师傅那儿要了回来。

  巴掌大一个线路板,中间黑了一块,铜线烧断了几根。

  就这么个东西。

  他翻来覆去看了一夜,然后铺开一张信纸。

  老李只念过三年小学。

  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均。

  但每一个字都摁得纸面凹下去一个坑。

  “领导同志:

  我们梨花村三十二户人家凑了一千一百块钱买电视机,想让娃们看看外头的世界。

  电视烧了三天就坏了。

  说是芯片烧了,进口的,修不好。

  我们不怨天不怨地。

  就想问一句......

  能不能造一种山里人用得起、用得住的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