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温郗脚下的山峰顷刻间亮起了一道阵法。

  与此同时,岱舆山下的江面,依次亮起一道道光。

  那江环岱舆山而流,从上游开始亮起,自岱舆山脚下往远处蔓延。

  江水变成了青色,透亮到能够看见水下的石头。青色流光在水面下涌动,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出来。

  那些流光汩汩流动,却又在某一瞬如同得了谁的命令,顷刻间破水而出,细碎的光点升到半空,凝成了一朵又一朵的铃兰花苞。

  那些拳头大的花苞悬在江面上方三丈高的地方,上下微微浮动。

  岱舆山下,如同入了仙境,在天还未大亮的时刻便用那温和的青光包裹了整座山脉。

  岱舆山上也亮了起来。

  那些青光从水面上涌出,一点点爬到山腰,又从山腰染到山顶。

  最终,在山顶的青光倾泻满身光华,将那些柔和的光送进到云中。

  青色的光点连成一条条线,线绕着岱舆山转了一圈又一圈,在转到第十八圈时,山顶猛然炸开一团光。

  那光冲向天空,在半空散开,散成无数道细丝,往岱舆山的四面八方落。

  这一次,它们并没有落在岱舆山上,而是启明洲各地。

  落到官路上,落入宗门中,落到田埂上,落到远处的城镇里……

  它们无视了所有的隔绝与防护,执拗地侵染启明洲每一处土地。

  此刻,太阳已露出了头,启明洲人早已陆续醒来。

  可所有人推开房门,睁开双眼的刹那,看见的都只是这些青色光点。

  于是,启明洲人皆是一脸茫然。

  今日是什么日子?

  哪位大能飞升了不成?

  忙于耕作的农民没有去拿自己的锄头;起早练功的修士也并未如往常一样执剑;一心急于考取功名的读书人也罕见地将头探出窗外……

  所有人,都在看这充斥天地的铃兰花。

  每一道光丝都是青色的,细细的,亮亮的,像有人执笔在启明洲大地上画了无数条线。

  温郗看着它们落进山间的晨雾里,将雾也染成了青色。

  天光大亮的那一刻,所有青色光点都凝成了一朵朵铃兰花苞。

  在晨光照耀下,那些花苞一点点舒展,花瓣一片一片绽开……

  岱舆山下的江面上起了风,风徐徐吹来,将那些铃兰花吹得摇曳生姿。

  所有花苞绽放的那刻,天空好似都变成了青白色。那些光点延伸至天边,将天和地连在了一起。

  云是青的,山是青的,就连在山脉中飞过的鸟好似都变成了“青鸟”。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温郗站在山巅,瞧着天上飞过的鸟,没来由想到了这句诗。

  岱舆此去亦无甚路,又是谁在寄予遥远的思念?

  风似乎早就停了,这世界只剩一朵又一朵的青色铃兰。

  但温郗却总觉得,还是被风吹红了眼。

  温郗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温安,语气平静:“这绝不是温征的主意。”

  除非温征那人被夺舍了,那她可就要去他那收鬼了。

  虞既白和墨微尘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抬头望着岱舆山上的青光,神色各有各的复杂。

  顾千远则是稍稍偏过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郗盯着行礼的温安,即便心中已有猜测,却还是执拗地追寻一个确切的答案。

  温安头垂的更低,面上神色稍犹豫了片刻后,语气更加恭敬。

  “属下奉长老温征之命,代行温执玉家主之托。”

  “温郗家主在上,前任家主温执玉率岱舆温氏全族上下——”

  “恭贺您,生辰快乐。”

  温郗终于吐出了那口气,微微勾起唇角。

  此刻,天地间又起了风。

  清风袭人,青风喜人。

  在等待自己死亡的那些年中,温执玉曾恳求嘱咐过的不只虞既白一人——

  “温征,若我女儿有幸成年,请如我所愿,为她庆生。”

  他没机会看温郗长大了,但总要为她多准备些什么吧……

  他温执玉的女儿,成人礼怎么能敷衍了事?

  神树说他家姑娘喜欢铃兰花,喜欢铃兰好,那花的寓意真是不错。

  铃兰花开,幸福终来。

  小郗,一定要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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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郗抿起唇,却还是控制不住越来越红的眼眶。

  她垂眸轻笑。

  这般高调肆意,世人皆知。

  果然,是你温执玉的风格。

  温郗抬手,一片青色的铃兰花瓣落于她掌心,映在少年浅绿色的眼底格外和谐美丽。

  温执玉,看到女儿能安然成年,想来你也会很高兴吧?

  在后来的几日里,启明洲众人才终于明白,原来那日是岱舆温氏那位史上最年轻的家主的生辰。

  原来那如同天降异象的青色铃兰,那侵染天地的青色光华,是一位父亲为女儿提前准备的生辰庆贺。

  岱舆温氏最年轻的那位家主——

  温郗,成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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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郗最终也没有见到温征,但想必见了也没什么话可说。

  回到清弦峰后,温郗秉着一碗水端平的想法,愣是在大早上吃了两大碗长寿面!

  她不明白为什么顾千远和虞既白两人还非要分开做?

  何意味?

  吃完面后,温郗便决定和萧杙一起回天启待几天。

  但在那之前,她要先去和某人谈谈。

  此时的缥缈峰中,凉望津正在自己院子里射箭。

  察觉到温郗的气息后,凉望津也没有停下动作,只是执拗地向庭院的靶子射出一支又一支羽箭。

  凉望津的准头极好,几乎箭箭命中靶心。

  温郗倚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笑着开口:“哟,我们小世子现在这么用功啦?”

  凉望津动作一顿,嘟囔了一声:“你来做什么?”

  温郗:“我要是再不来,某个人就算把这靶子都射穿了只怕是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