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红村外的小路上,晨光正浓。

  雾气渐渐散了,只剩下遮红山里的竹林还笼罩在雾气中,那些雾气被阳光染成浅杏色,一缕一缕挂在竹梢。

  温郗和萧杙走在最后面。

  前面鹿辞霜几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土路上,随着他们的步子一晃一晃。

  他们两个离得远些,影子落在后面,影影绰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安静地并排走着,步子不快不慢。

  光斜斜洒下,将温郗的周身都染了一层金,衬得她那双浅绿色眼眸更加耀眼。

  萧杙微微侧首,如往常般看了温郗一眼。她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眸光闪了闪,收回目光的动作没来由带了几分慌乱。

  下一瞬,萧杙在沉默中轻声开口:“真的有那张纸条吗?”

  温郗眸光一顿,没说什么,只是转过头朝萧杙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那笑像初春里的木,淡淡的,带着一种别样的美。

  萧杙明白了。

  热烈的阳光下,温郗抬手伸出小拇指,朝萧杙那边递了递。

  “拉钩。”

  萧杙一怔。

  片刻后,少年低眉轻笑,抬手用小指轻轻勾住了眼前人的指尖。

  他的手足足比温郗大了一圈,此刻指尖相勾,搭在一起竟也不显得突兀。

  微风吹过,带着春天的气息,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远处竹林里的雾气散尽了,露出底下一片苍茫的青。

  两人继续往前走,太阳稍稍移了些,他们身后的影子挨得更近。

  初春暖阳下,两位少年拥有了第一个属于他们的约定。

  拉钩,

  守住只有他们彼此知道的秘密。

  ——————

  又走了几步,温郗几人唤出本命灵器准备飞回青云道院。

  各色灵光闪过,五道身影同时离地。

  地面向下远去。

  村里那些灰瓦屋顶变得越来越小,一片一片挤在一起。巷子甬道成了弯弯曲曲的线,在屋顶之间绕来绕去。

  几缕袅袅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来,升到半空被风一吹又徐徐散开。

  一块一块的水田像碎了的镜子,和村子一起越来越小。直至最后,村子缩成一个点,嵌在遮红山旁。

  来到半空,风大的不行,但几人有灵力护体,倒也不影响什么。

  鹿辞霜感慨了一句:“真是没想到,小小一个村子竟然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一介凡人,年逾花甲……”温郗敛下视线,语气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竟能这般豁得出去。”

  “那邪修,估计也料不到自己算计那么多,最终却败在了一位母亲手中。”

  “是啊,明明赵兰翠只是一位普通平凡的凡人……”鹿辞霜接话道。

  “平凡吗?”温郗回首,迎着夕阳看向村落,“她那颗爱子之心——”

  “比任何灵力,都要强盛。”

  遮红山的山头被他们几人与邪修合力轰了个遍,眼下已是比来之前矮了一大截。

  它再也遮不住冉冉升起的朝阳了。

  那抹属于夕阳的热烈的红,也终于可以照耀着村子到最后一刻。

  红日已经完全露头,阳光漫过田埂,越过屋顶,照进每一条巷子,每一扇窗,每一口井。

  红艳艳的太阳映在清澈的水田之上,带起粼粼波光。

  遮红村,往后每个日夜都不必再将那灿烂的朝霞晚霞让与青山。

  那抹光会亮到最后一刻,照在那些等了许久的人的眼中。

  江映红,若有来世,愿你一生顺遂。

  ——————

  温郗坐在玉箫上,垂眸从空间灵器中拿出了一枚戒指。

  这戒指是从邪修的尸体上拿到的,戒圈是亮亮的银色,戒面上镶嵌着一颗约莫半个指甲大的蓝宝石。

  很漂亮的一枚戒指。

  温郗在心中呼唤洲灵:‘这是那邪修的本命灵器吗?’

  【不,不属于他,你就是为此而来的。】

  ‘它能让我的本命灵器升级?’

  【可以。】

  ‘怎么做?’

  【我可以帮你,但估计有段时间你用不了九宸溯音箫,建议你挑个合适的时候,要尽快。】

  ‘好。’

  温郗看着手里的戒指,指尖轻轻抚过那颗蓝宝石一眼质地的石头,眉头微微蹙起。

  总觉得,这东西有点眼熟,她是不是有跟它质地差不多的灵宝来着?

  温郗见过的好东西真的太多了,闪闪发光的东西更是不尽其数,眼下一时半刻确实想不到。

  但她想到了别的。

  ‘遮红村的土地出问题是因为这枚戒指吗?’

  【差不多。】

  ‘那邪修利用这戒指害遮红村的土地没有收成,冷眼瞧着那些百姓绝望哀嚎,又如同神明天降般前来充当救世主?’

  【嗯,应该是。】

  ‘……狗东西。’

  温郗看着手里的戒指,眯了眯眼睛。

  ‘洲灵,你说他修的那功法,是他一个人摸索出来的,还是有许多人都在用。’

  【你是想问,他是独行,还是身后有势力相助。】

  ‘嗯。’

  【你可以自己调查。】

  ‘你是不清楚还是不会管?’

  【洲灵如果什么事情都管,早就陨落了。插手的因果太多,我也会遭报应的。洲内的各种争夺内斗,甚至是人族与魔族之间的战争,我都不会插手,我也不该插手。】

  【只有大陆将要毁灭时,洲灵才会出世。】

  ‘你是启明洲的洲灵,不只是我们的。魔族也属于启明洲成员,对吗?不仅在你心中,在天道心中,亦是如此。’

  【一点即透,很聪明。】

  温郗将目光放在远处,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她又开口:‘洲灵。’

  【嗯?】

  ‘看到了吗?’温郗问的不明不白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平淡:【爱子之心?】

  祂很懂她。

  ‘对,爱子之心,你总是不肯轻信人心,但有时候,人心与情义利用起来,会比利益连接起的联盟更加坚固。’

  赵兰翠爱江映红,所以不惜装疯卖傻三十年,只为自己女儿求一个公道和真相。

  顾月明爱温郗,所以不惜散尽修为舍弃一切,只为自己女儿有一条生路。

  【我知道。】

  【我只是不信人心,不代表我不会利用。】

  那声音叫人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仿佛冬日的阳,平静淡然中仅有一丝温和,更多的是神明惯有的冷。

  ‘这个,我也知道。’

  ‘毕竟打从一开始你就是在利用我牵绊住我的父母,只不过你没料到他们能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看来,我们还挺投机的。’

  【会怨我吗?】洲灵再次开口,却是换了个话题。

  ‘不,我理解。’温郗笑了,‘能以几个关键棋子的命运,去撼动启明洲那必死的局面,何乐而不为?’

  “如果是我,也会这样做。”

  【看来,我们的确挺投机。】

  温郗沉默了一瞬,不再是心中自语,而是轻声开口。

  “祝我,得偿所愿。”

  【嗯,祝我,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