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既白闭了闭眼眸,在转映光幕前观赛时,他对温郗的身世就有所怀疑。

  对战中,她使用了许多阵法,许多执玉自创的阵法……

  时隔十八年,虞既白再一次见到了温执玉的阵法,再一次见到了温家家主令。

  他从身边这孩子的身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温执玉的影子。

  执玉啊,你就连离开后,都为我留下了一份希望。

  我真是,欠你良多。

  温郗缓缓吐出一口气,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其实,也不算什么,若没经历那些,我也未必能掌握如此多的阵法。”

  【小希,在那山上,你到底是如何度过那十四年的?】

  温郗想了想:“每天……画画阵啦,解解阵啦,偶尔再去挖点灵植,跟神树聊聊天,没有很苦的。”

  虞既白偏过脸,眉眼藏在了额发的阴影下,叫人看不真切。

  她说了这么多,独独没有提到她的身边有旁人相陪。

  以温征的性子,必定是将温郗一人留在深山历练。

  他紧紧蹙起眉头,脑海中想起了温执玉曾说过无数次的话——

  “喂,你们两个,将来我要是有了孩子,给我把她宠上天明白吗?”

  执玉那样随性逍遥的人,偏偏每次提及此事总会很认真。

  彼时他们三人还曾嬉闹着祈祷那孩子最好不要像执玉,不然青云道院的院规估计又要多个几百条。

  好友的嘱咐还犹在耳侧,眼前就是他挚友的孩子,虞既白死死咬住下唇仍忍不住泪意。

  他终于确定,执玉那不是玩笑的胡话,而是无数次郑重的请求。

  执玉在拜托他,要照顾好他的孩子。

  温执玉,你竟然真的有一个孩子。

  可你们父女俩,怎么偏偏都是这样多舛的命格。

  我不想她,如你那般。

  【对不住,我不知道……】虞既白抬手捂住心口,只觉得胸闷到难以呼吸。

  【我不知道……】

  执玉啊执玉,他分明去过岱舆山……

  是他不好,怪他没有坚持进山,怪他没有发现小郗的存在,让年幼的小郗孤寂了一年又一年。

  对不起、对不起……

  “师父,不怪你的。”温郗抬手轻轻扯住了虞既白的衣角,轻声开口。

  师徒将近四载,她就算是猜也能猜到虞既白此刻在想什么。

  她师父啊,最是多思多虑,道心才一直薄弱。

  温郗:“因果已定,你我彼时尚未相识,又怎么能怪到您头上。您总是太过苛责自己。”

  “万壑宁光琴已经修补好,但您的道心……您的心结要靠自己来解了。”

  “师父,我还等着听您弹曲呢。”

  虞既白攥紧掌心,温郗提及万壑宁光琴倒是让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那块万相髓,就是四年前被岱舆温氏送来青云道院的,后来又被小希送给了自己。

  绕来转去,缘分早有定数。

  虞既白叹了口气:【小希,其实,我一直想对你说句谢谢。】

  【若没有你,我的余生将再无明日。】

  温郗:“师父,是我要谢谢您。”

  若没有虞既白,没有他跟温执玉之间的牵绊,她或许也不会回到五百年前的风月城与他们相识,不会与温执玉相熟。

  那么,温执玉于她而言就真的只是个无关的人,她会对自己的生父更加陌生。

  若没有虞既白早与她相识,在得知温执玉是她父亲后,她一定不会这么快的接受他。

  可以说,虞既白是温郗父女俩之间的牵引人。

  温郗:“那您当时选择收下我,也是因为他吗?”

  虞既白点头。

  【他死前曾留给我一封信,告知我会遇到一个……与他很像的孩子。他说……你会带我走出来。】

  【他曾对我说过,若他有了孩子,务必请我多多照顾。】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温郗笑了笑,早有预料。

  那人如此聪明,想必死前肯定已经将所有人都想了个遍吧。

  温郗:“借他吉言,我一定会的。”

  她一定会让师父成功飞升的。

  虞既白:【那,你的心晶怎么样了?】

  温郗:“两仪婆娑树赐福后就归位了,只不过还在沉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如果不是十三岁自封,温郗大可以同温执玉那样一边修炼心晶一边修炼启明洲的术法。

  虞既白顿了顿,光幕上的字再次变化:【小希,你会公开自己的身世吗?】

  温郗沉默了许久,久到虞既白以为她无声地拒绝了。

  她却只是轻声道:“还不到时候。”

  还,不到时候。

  刚刚肚子里还有一堆话的虞既白陷入了沉默。

  他不再试图讲述温执玉对温郗的在意,不愿站在长辈的角度“强迫”温郗去接受自她出生便抛弃她的生身父亲。

  师徒数年,虞既白自是清楚温郗对自己那位父亲是什么态度。

  或许不怨,但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亲近。执玉于她,只是个陌生人。

  正如虞既白所想,温郗认为当年的事大家各有难处。

  她谁都不怨,谁都不怪。

  只不过,确实无法像对待师父那样自如地对待温执玉。

  不过,她也不用面对他了——

  她父亲已经不在了。

  温郗抬首,望向远处的乌云,在心中暗暗祈祷。

  萧杙,你一定要顺利结丹。

  否则,我想做的恐怕就完不成了。

  ————————

  此时,千痕谷中的萧杙已经陷入了识海深处的黑暗。

  过往的一幕幕在他眼前不断轮转回溯。

  萧杙回到天启,打定主意学有所成后再去岱舆山拜访温郗。可他没想到分离不过几日就再次见到了她。

  彼时,那清瘦的少年夜半前来,萧青岚派萧杙前去接待。

  萧杙携着满腔欣喜见到了温郗。

  她就躺在那里,毫无生气。

  萧杙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少年说自己名叫温言,解释了自己的来意,说明了温郗的情况。

  温言:“我虽不知焚元真君为何将她一人仍在岱舆山不管不顾,但眼下,她留在这里是最合适的。”

  萧杙皱起眉头,担心天启的资源会照顾不好温郗。

  他总觉得,温郗就该被天底下所有最珍贵的东西供养,而这些东西岱舆温氏一定比天启的要多。

  温言却轻轻一笑,面带嘲讽:“我想,即便是在贫苦农户家里,也比留在岱舆山要强。”

  萧杙:“什么?”

  他刚从洗灵阵中出来,还没来得及了解启明洲情况,只知道温家乃第一大族。

  温言:“岱舆温氏,多短命。”

  “她自幼被关在岱舆山,身边无父、无母、无亲、无友。”

  “只她一个,在空旷的山峰聊聊度日。”

  “她身怀大任,年幼时就被送进望渊塔历练,经常满身是伤,她那双眼睛,可再生,曾失明过无数次……”

  萧杙眸光闪了闪,再也说不出话来。

  温言眼眶渐渐红了起来:“我希望,她以后和岱舆温氏再无关联。所以,我不会跟她再有什么交集,还烦请你,多多照拂。”

  温言忍着哽咽低声拜托萧杙:“她封了灵根,锁了元神,身体必定虚弱,还望你多留意,请你多看顾她些……”

  “她……诸多不易……”

  温言走后,萧杙回到殿内,思绪仍是乱的。

  他看着榻上单薄瘦小的身影,张了张嘴却又无话可说。

  萧杙的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他以为金尊玉贵的人,原来,竟也过的这般艰难吗?

  昏迷中的温郗眉头微蹙,不知在昏沉中经历了什么,眼角竟流下一滴泪。

  萧杙抬手轻轻抚去那抹晶莹,眼中尽是疼惜。

  脖子处悬挂的骨戒又开始发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父亲口中那个命定之约。

  缘分天定,有缘无分;

  故,双双不得善终……

  萧杙阖上眼眸,缓缓叹了口气。

  他缓缓屈膝,跪坐于榻前,以最虔诚的姿态在心中默念——

  “魔祖在上;”

  “两仪婆娑树在上;”

  “天道在上,”

  “若这真是您赐予天启皇室的诅咒……”

  “我萧杙,认了。”

  萧杙轻笑一声,眼尾染上了一抹红。

  眉目如画的少年垂下视线,妥协般地认了命。

  认下这份命运,认下他身上流淌的骨血,认下他被父亲警示的未来……

  认清他那不可遏制的心动……

  年少时分,尚且不懂何为喜欢的年纪,萧杙就已经认定了温郗。

  他想她幸福圆满。

  他想,常见她的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