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梁的声音在晨光里飘着,像悬在半空的羽毛。

  他盯着顾铭的侧脸,等着答案。

  顾铭没回头。

  他看着窗外。漕运司的院子里,几个小吏正搬着卷宗匆匆走过。脚步声杂乱,踩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

  晨风里带着江水的腥气。

  还有隐约的药味。

  顾铭知道那药味从哪来。宫里传来的,御医换了几轮方子,也压不住那股腐朽的气息。

  “殿下。”

  顾铭终于开口。

  声音平稳,像秋日江面。

  赵梁手指攥紧了衣袖。

  “臣只是个六品御史。”

  顾铭转过身,看着他。

  “朝局大事,陛下自有圣裁。臣等能做的,是把手头的差事办好。”

  赵梁愣住。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顾铭看见了。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摊开的卷宗。纸页泛黄,墨迹工整,是吴会码头扩建的进度明细。

  “殿下请看这里。”

  顾铭指着某处。

  “上月十五,孙家答应让出三十亩地。签字画押,文书俱全。”

  他顿了顿。

  “可昨日工房去丈量,孙家反悔了。说地里有祖坟,动不得。”

  赵梁凑过来看。

  他盯着那行字,眉头皱起来。

  “祖坟?之前怎么没说?”

  “之前没有。”

  顾铭合上册子。

  “现在有了。”

  赵梁脸色变了。

  他咬住下唇,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打。那节奏很乱,像他此刻的心绪。

  “他们……他们这是故意刁难。”

  “是。”

  顾铭点头。

  “也不只是孙家。李家、王家,还有吴会府其他几个大族,近日都改了说辞。”

  他抬眼看向赵梁。

  “殿下可知为什么?”

  赵梁沉默。

  他知道为什么。

  司徒朗的密信,赵梧疏给他看过了。那些士绅站队了,站到了钰王那边。

  “因为……因为我三哥。”

  赵梁声音低下去。

  顾铭没接话。

  他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舆图。图很大,摊开在桌上,几乎占满整个桌面。

  江南道,吴会府。

  码头的位置用朱砂标红,像一滴血。

  “殿下。”

  顾铭手指点在红点上。

  “码头扩建,限期一月。现在过了二十天,进度不到六成。”

  他顿了顿。

  “若月底前完不了工,安王殿下协理漕运改制的差事,就算办砸了。”

  赵梁浑身一颤。

  他盯着舆图,盯着那滴红。那红刺眼,像真的血。

  “那……那怎么办?”

  “去吴会。”

  顾铭收起舆图。

  “臣陪殿下去。”

  赵梁抬头,眼里闪过光。但那光很快又暗下去,被犹豫淹没。

  “可……可孙家那些人,连三哥的面子都不给。我去……有用吗?”

  “试试才知道。”

  顾铭把舆图挂回墙上。

  他转过身,看着赵梁。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殿下是皇子,是陛下钦点的协理。那些士绅再跋扈,也不敢当面抗旨。”

  赵梁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指节纤细,像读书人的手。

  不像能握刀的手。

  “长生。”

  他忽然开口。

  “我……我怕做不好。”

  顾铭沉默片刻。

  他走到赵梁面前,伸手按住年轻人的肩。那肩膀单薄,隔着锦袍能摸到骨头的轮廓。

  “殿下。”

  顾铭声音沉下来。

  “有些事,怕也得做。”

  赵梁抬眼。

  他看见顾铭眼里的坚定,像江底的石头,任水流冲刷,岿然不动。

  那坚定让他心安。

  也让他惭愧。

  “好。”

  赵梁深吸一口气。

  他挺直脊背,像要把那点怯懦压下去。

  “什么时候动身?”

  “今日。”

  顾铭收回手。

  “臣去安排车马,殿下准备一下。午时出发。”

  赵梁点头。

  顾铭转身朝外走。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

  “殿下。”

  “嗯?”

  “换身常服。”

  顾铭没回头。

  “轻车简从,不必声张。”

  门被推开,又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赵梁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晨光从那里涌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

  他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飘忽。锦袍华贵,却衬得人更加单薄。

  像戏台上的角儿。

  穿错了衣裳。

  赵梁闭上眼。

  他想起赵梧疏的话。

  “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当时他笑了,以为姐姐在说笑。

  现在他笑不出来。

  他伸手解开玉带,褪下锦袍。换上寻常的青色常服,布料粗糙,却意外地合身。

  镜子里的人变了。

  少了贵气,多了些书卷气。像个赶考的书生,或是游学的士子。

  赵梁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出了值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朝外走,脚步很轻。走到院子门口时,看见顾铭已经等在马车旁。

  黄飞虎牵着马,站在一边。

  “殿下。”

  顾铭躬身。

  赵梁点头,上了马车。车厢里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小几,两个蒲团。

  顾铭跟着上来,在他对面坐下。

  车帘放下。

  黄飞虎扬鞭,马车缓缓驶出漕运司。

  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那声响单调,却让人心安。

  赵梁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卖菜的农人,挑担的货郎,嬉戏的孩童。

  鲜活,真实。

  “长生。”

  赵梁忽然开口。

  顾铭抬眼。

  “你说……百姓在乎谁当皇帝吗?”

  顾铭沉默。

  他看向窗外。一个老农正蹲在街边卖菜,白菜水灵,萝卜鲜红。有人来问价,老农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他们在乎今天能不能卖掉菜。”

  顾铭收回目光。

  “在乎明天有没有米下锅。”

  赵梁怔住。

  他放下车帘,车厢里暗下来。只有缝隙里漏进细碎的光,在他脸上跳跃。

  “那……那我们争什么?”

  “争活路。”

  顾铭声音很轻。

  “殿下不争,别人得了位,殿下还有活路吗?”

  赵梁没说话。

  他攥紧了衣袖,布料粗糙,磨着掌心。那感觉真实,像此刻的处境。

  马车出了城。

  官道宽阔起来,两旁田野金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在秋风里摇晃。

  远处有农人在收割。

  弯腰的身影一起一伏,像波浪。

  赵梁看着那些农人,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