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柏沉默。

  他知道司徒朗说得对。

  可知道归知道,真要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他想起小时候,和赵楷、赵梁一起在御花园玩耍的日子。

  那时他们还是兄弟。

  现在……

  现在他们是敌人。

  “老师打算怎么做?”

  赵柏终于开口。

  声音有些哑。

  司徒朗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

  名单不长,只有十几个名字。

  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背景、以及……弱点。

  “这些人,是京城守备的关键。”

  司徒朗将名单推给赵柏。

  “有的爱财,有的好色,有的贪权。投其所好,许以重利,不怕他们不听话。”

  赵柏接过名单,扫了几眼。

  他手指在某个名字上顿了顿。

  “李继庭……兵部尚书。他不是魏崇的人吗?”

  “曾经是。”

  司徒朗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但现在不是了。”

  他顿了顿。

  “李继庭想要的是青史留名。魏崇给不了他,我能给。”

  赵柏明白了。

  他收起名单,放进怀里。

  纸张贴着胸口,有些烫。

  他站起身,走到赵柏面前。

  “殿下,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箭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

  “要么登上九五,要么……万劫不复。”

  赵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烛光在两人之间摇晃,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看见司徒朗眼里的决绝,也看见自己眼里的挣扎。

  过了许久,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

  司徒朗松了口气。

  他拍了拍赵柏的肩膀。

  “殿下能明白就好。”

  他顿了顿。

  “三日后,老臣会安排一场酒宴。名单上的人,都会到场。”

  他转身朝外走。

  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

  “殿下,记住。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门被推开,又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暖阁里只剩下赵柏一人。

  他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炭火还在燃烧,热气蒸腾,他却觉得越来越冷。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玉珏。

  玉珏冰凉,贴在掌心,像一块冰。

  他握紧了,用力握紧,直到指节发白。

  窗外传来更鼓声。

  二更天了。

  安王府。

  赵梁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漕运司的文书。

  墨迹已经干了,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但他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白日里赵梧疏说的话。

  那些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你不行。”

  “你当不了皇帝。”

  “你只能靠我。”

  赵梁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烛火在眼皮外晃动,投下温热的红影。

  他觉得很累。

  累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门被轻轻推开。

  赵梧疏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绛紫色长裙,外罩墨色披风,头发松松挽着,插了支金步摇。

  步摇在烛光下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还没睡?”

  赵梧疏走到书案前,低头看了看摊开的文书。

  “在看漕运的事?”

  赵梁睁开眼,点了点头。

  “长生批的。限期一月,吴会码头必须完工。”

  他顿了顿。

  “可是吴会那边……孙家、李家、王家,都不肯让地。”

  赵梧疏笑了。

  那笑容很冷。

  “不肯让?那就让他们不得不让。”

  她在赵梁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顾铭不是给了他们合作社的股份吗?一分股份,一年几百两银子。这比种地划算。”

  她顿了顿。

  “可他们还是不肯。为什么?”

  赵梁沉默。

  他其实知道为什么。

  那些士绅要的不是钱,是面子,是地位,是世代相传的田产。

  股份再好,也是生意。

  生意有赚有赔,不如田地稳妥。

  “他们……信不过朝廷。”

  赵梁低声说。

  “信不过?”

  赵梧疏挑了挑眉。

  “那就让他们信得过。”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赵梁。

  “看看。”

  赵梁接过信,拆开。

  信是孙家家主写给司徒朗的。

  内容很简单:码头扩建的地,孙家可以让。但条件是,钰王登基后,要赐孙家三代不纳粮的特权。

  赵梁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看向赵梧疏。

  “这信……哪来的?”

  “怎么来的不重要。”

  赵梧疏拿回信,放在烛火上。

  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燃起,化作一团灰烬。

  “重要的是,孙家已经站队了。”

  她顿了顿。

  “不只孙家。李家、王家,还有吴会府其他几个大族,都收到了司徒朗的密信。”

  赵梁攥紧了拳头。

  他感觉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们……都支持三哥?”

  “不是支持,是交易。”

  赵梧疏声音冷了下来。

  “司徒朗许了他们好处,他们就倒向钰王。政争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星月。

  “赵梁,你现在明白了吗?”

  她转过身,看着赵梁。

  “你不争,别人会争。你退让,别人不会感激,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

  她顿了顿。

  “这皇位,要么坐上去,要么……死。”

  赵梁浑身一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发抖,止不住地抖。

  “姐……”

  他声音发涩。

  “我……我怕。”

  赵梧疏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她握住他的手。

  手心冰凉,像握着一块冰。

  “怕也得争。”

  她盯着赵梁的眼睛。

  “你是皇子,这是你的命。”

  她顿了顿。

  “也是我的命。”

  赵梁看着她。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他看见她眼里的决绝,也看见她眼里的疲惫。

  这个女人,是他的姐姐。

  也是他唯一的依靠。

  “这条路,我们一起走。”

  说完,她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赵梁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

  烛火还在燃烧,蜡泪堆积,像凝固的血。

  他看向窗外。

  夜空如墨,没有一丝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那时他还小,躲在姐姐身后,看宫里的嬷嬷责罚犯错的宫女。

  宫女哭得很惨,姐姐捂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

  姐姐的声音很轻。

  “这宫里,有些事不能看。”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