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熹低声说完后,转身朝宫墙一侧走去。那里有条僻静的小径,通往文华殿后的值房。

  顾铭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小径两旁栽着松柏,枝叶苍翠,在秋风里沙沙作响。

  值房里很安静。

  解熹推门进去,顾铭随后跟上。屋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幅山水画。

  解熹在椅子里坐下。

  他示意顾铭也坐。

  顾铭坐下,垂手等着。

  解熹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茶已凉透,他却浑不在意,推了一杯到顾铭面前。

  “陛下今日……”

  解熹开口,又顿住。

  他抬眼看向顾铭,眼神复杂。

  “你都看见了。”

  顾铭点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入喉,苦涩从舌尖蔓延开来。

  “陛下的身子,比前几日更差了。”

  解熹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那动作有些迟缓,像在斟酌措辞。

  “今早入殿前,陈恩私下寻我。”

  陈恩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赵延身边最亲近的内侍。他能私下寻解熹,定然是出了要紧事。

  顾铭抬眼。

  “陈公公说了什么?”

  解熹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沉重,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

  “陛下昨夜咳了半宿。”

  “御医诊过,说是……郁结于心,气血两亏。”

  他顿了顿。

  “若不好生将养,恐有损寿数。”

  恐有损寿数。

  五个字,像重锤砸下来。

  顾铭攥紧了茶杯。瓷壁冰凉,透过掌心传到心里。他想起御座上那张苍白的脸,想起那压抑的咳嗽声。

  “朝中知道的人多吗?”

  “不多。”

  解熹摇头。

  “陈恩只寻了我与司徒朗。魏崇那边……应该也有所察觉。”

  他看向顾铭,眼神凝重。

  “陛下召你回京,便是为此。”

  顾铭沉默。

  他等着下文。

  解熹端起茶杯,又放下。那动作有些犹豫,像在权衡什么。

  “陛下有意……”

  他顿了顿。

  “在三位皇子中,择一人监国。”

  监国。

  两个字,让顾铭心头一震。

  他抬眼看向解熹。老师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无奈。

  “陛下身子撑不住日日临朝。”

  “国事却不能耽搁。”

  解熹声音更低了。

  “故而需择一位皇子,代陛下理政。”

  顾铭深吸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监国——这不仅仅是代政,更是立储的风向。

  谁监国,谁便是储君。

  至少,是陛下心中属意的储君。

  “陛下属意谁?”

  顾铭问。

  解熹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窗外。秋日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晃动,像此刻朝堂的局势。

  “尚未定。”

  解熹收回目光。

  “但今日早朝,陛下特意问起漕运改制。”

  他看向顾铭。

  “这便是信号。”

  顾铭懂了。

  漕运改制是安王主理。陛下特意问起,便是将安王推到了台前。这是在告诉朝臣,安王有实绩,堪当大任。

  但魏崇那句“过犹不及”,也在此刻有了分量。

  安王被推得太高,便会成为靶子。朝中那些支持信王、钰王的人,不会坐视不管。

  “学生该怎么做?”

  顾铭问。

  解熹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信任。良久,他缓缓开口。

  “做好你该做的事。”

  “漕运改制,务必推行下去。”

  “这是安王的实绩,也是你的实绩。”

  顾铭点头。

  他明白老师的意思。朝堂之争,最终要靠实绩说话。只要漕运改制成了,安王的地位便稳了。

  他的地位,也稳了。

  “但也要谨慎。”

  解熹补充道。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凉茶。眉头微皱,像在品味那苦涩。

  “魏崇今日寻你,说了什么?”

  “他说,过犹不及。”

  解熹点了点头。

  那动作有些沉重。

  “他在提醒你。”

  “也在警告你。”

  顾铭沉默。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宫人脚步声。

  解熹放下茶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子,秋日阳光涌进来,照亮一室尘埃。

  “长生。”

  他背对着顾铭,声音有些飘忽。

  “你可知,为何陛下选中你?”

  顾铭抬眼。

  他看着老师的背影。那背影在阳光里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

  “学生不知。”

  “因为你干净。”

  解熹转过身。

  他看向顾铭,眼神复杂。

  “你出身清白,没有世家背景。你师从于我,却未结党营私。你在江南平息乱局,靠的是实绩,不是手腕。”

  他顿了顿。

  “陛下需要这样的人。”

  “需要干净的人,来做不干净的事。”

  顾铭心头一震。

  他垂下眼,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水已凉透,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那倒影摇晃,像此刻他的心绪。

  “学生明白了。”

  解熹走回书案后。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叩。那叩击声规律,像在计算什么。

  “三日后,陛下会召见你。”

  “届时,会问起漕运改制详情。”

  “你需准备周全。”

  顾铭点头。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学生这就去准备。”

  解熹摆了摆手。

  “去吧。”

  顾铭躬身告退。

  他走出值房,带上门。廊下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干净的人,做不干净的事。

  老师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上。他想起江南那些供词,想起赵梧疏那张美艳而危险的脸。

  他真的干净吗?

  顾铭深吸一口气。

  他迈步朝宫外走去。脚步沉稳,脊背挺直,像什么也没发生。

  宫道上官员已散尽。

  只有几个太监在洒扫落叶,竹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响单调,却让人心安。

  顾铭走出宫门。

  黄飞虎牵着马等在门外。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大人。”

  顾铭点头。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马匹在原地踏了几步,喷出白气。

  “回府。”

  “是。”

  黄飞虎翻身上马,跟在身后。

  两人策马缓行,沿着长安街朝顾府方向去。街道上已热闹起来,行人熙攘,车马往来。

  顾铭看着街景。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伙计吆喝着招揽生意。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这一切鲜活而真实。

  比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真实,比朝堂那些明争暗斗真实。